任家镇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镇子,镇中心唯一的这家西餐厅,更是身份的象征。
光是门口那两扇锃亮的旋转玻璃门,和里面传出的、悠扬却又听不懂的西洋曲调,就足以让寻常镇民望而却步。
九叔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道袍,神情紧绷,脚步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文才则截然相反,他伸长了脖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那锃亮的黄铜扶手,那铺着猩红地毯的台阶,都让他啧啧称奇。
陈凡依旧走在最前。
他小小的身影与这富丽堂皇的西式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没有丝毫违和感。仿佛他天生就该走在这样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瞩目。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员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先是看到了走在最前、粉雕玉琢的陈凡,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可当他的视线越过陈凡,落在后面九叔那身朴素的道袍,以及文才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贼眉鼠眼模样时,那丝惊艳瞬间转为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嘴角一撇,伸出手臂,姿态傲慢地拦在了三人面前。
“抱歉,三位。”
他的声音拖着长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我们这里是高档餐厅,招待的都是镇上的体面人。衣冠不整者,恕不接待。”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你……”
文才的脸瞬间涨红,仗着九叔在任家镇的名头,刚要上前理论。
九叔一把拉住了他,脸色也有些难看。他预料到会有些麻烦,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直白的羞辱。
就在这尴尬的瞬间。
陈凡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小小的身子刚好站在服务员伸出的手臂下方。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从道袍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锭金元宝。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小金条,而是官铸的、足有十两重、黄澄澄、沉甸甸的大元宝!上面还清晰地刻着库印官号!
“啪。”
一声闷响。
清脆,却又厚重。
陈凡随手将那锭金元宝拍在了服务员端着的银质托盘上。
金子与银盘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门厅里,异常清晰。
那沉重的力道,让服务员的手臂猛地一沉,托盘都险些脱手。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直了。
瞳孔里倒映着那片刺目的金色光芒,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他脸上的鄙夷、傲慢、不屑,在万分之一秒内尽数褪去,如同被热水浇过的冰雪,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甚至有些扭曲的谄媚笑容。
那笑容从嘴角咧开,堆满了脸上的每一寸褶皱。
“带路。”
陈凡终于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吐出两个字。
“找个安静的位置。”
“好嘞!贵客!贵客里边请!”
服务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锐中透着无比的热情。他那之前还挺得笔直的腰,瞬间哈成了一张满弓,几乎要折到地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那只托盘,仿佛上面放的不是金元宝,而是自家的祖宗牌位。
他转过身,亲自在前面引路,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贵客这边走,二楼采光好,风景也好,任老爷已经给您预备好了最好的位置!”
周围几个原本投来好奇目光的客人,在看到那锭金元宝时,也纷纷收回了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在这世道,能随手拿出这种分量金元宝的人,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在服务员卑躬屈膝的引领下,三人沿着铺着地毯的楼梯,来到了二楼。
靠窗的一个位置,一个穿着长衫马褂、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正是任家镇的首富,任发。
“九叔,您可算来了!”
任发一看到九叔的身影,立刻热情地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在他身旁,一位穿着淡雅洋裙,身段窈窕,面容秀丽的少女也随之站起。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几分留洋归来的新潮与好奇。
正是任发的女儿,任婷婷。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落在为首的九叔身上,反而被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孩童吸引了。
那孩子不过五岁上下,粉雕玉琢,皮肤白皙得不像话。一身小小的道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滑稽,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