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内的温度,似乎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角落里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猛地瑟缩了一下,光影摇曳,将李世民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神情晦暗不明。
一旁的房玄龄,已经不是在使眼色了。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焦急的雕塑,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挣脱出来,朝着秦寿的方向疯狂抽搐。
可秦寿仿佛天生眼盲。
他对那足以将人灼穿的视线毫无反应,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提起那把冰冷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呵……”
李世民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没有半分暖意,只有金属摩擦般的尖锐与惊悚。
“好一个未雨绸缪。”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冰。
“既然你敢断言,这长安城要办惊天动地的大丧事,那你倒是说说看。”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口为他“准备”的棺材上,眼神里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
“你手里这口棺材,除了朕……除了那位,还有谁,配躺进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浸泡透了的帝王煞气,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我也算懂些丧葬礼数,今日,便亲手送你进这口楠木棺!”
话音落下,那股无形的威压重重压下,房玄龄只觉得胸口一闷,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整个人几乎要再度瘫软下去。
秦寿听完,竟然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怜悯。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随手拍了拍手边另一口形制稍小的棺材。
那口棺材雕工同样精美,只是木质看起来,却远不如身旁那口金丝楠木来得厚重密实。
“这一口,倒不是给那位准备的。”
秦寿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死寂的瞳孔,第一次直勾勾地锁定了李世民。
“此棺,乃是为东宫那位,量身定做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瞧客官气度不凡,想来也知道,东宫住的是谁。”
“混账!”
李世民这一下,是真的怒了。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最原始的暴怒!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凳上。
“喀嚓——!”
一声脆响,那张寻常人家能用上几十年的结实木凳,在他掌下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太子李承乾,正值壮年,且有监国之能!”
他的咆哮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近日更是勤勉克俭,骑射俱佳,身体康健得很!”
“你这妖人,竟然敢诅咒大唐的储君?!”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想要动摇我大唐的国本!”
愤怒。
无边的愤怒在他心中燃烧。
太子承乾,那是他最心爱的嫡长子,是他亲自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教导读书的希望。他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荣耀与遗憾,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把他看作是大唐未来最稳固的基石。
在他眼中,承乾聪慧、仁孝,完美得找不到一丝瑕疵。
然而,面对他那足以让千军万马都为之胆寒的咆哮,秦寿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慌。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