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用一种老木匠盯着一块朽木的眼神,看着暴怒的李世民,那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惋惜。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口小号棺材的木纹上。
“客官。”
他用一种极其专业,也极其冷冽的声音说道。
“你常年身在高位,大概只看得到繁花似锦,却看不懂这草木之性。”
“你看这块木头。”
他的指尖顺着一道光滑的漆面缓缓划过。
“外表涂了上好的生漆,打磨得光鲜亮丽,从外面看,确实是块能承重的好料子。”
李世民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他隐约觉得秦寿在指桑骂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向他不愿意去想的地方。
秦寿的手指停下了。
他用指甲,轻轻地在木纹的深处一抠。
“可你若是顺着这纹理往深处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清晰。
“这内里的芯子,早就被虫蛀空了。”
“是从根子上,烂出来的毒脓。”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秦寿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块木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判。
“这就好比人。”
“太子如今,看似风光无限,万民景仰,可实则,他的内心,早已在那些如山般的重压下,扭曲变形了。”
“这块木头,承受不住重担。”
秦寿收回手,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再次看向李世民。
“只要风力再大一点,这大唐江山的万钧之重,一旦真的落下来……”
“他不仅撑不起这座大厦。”
“反而会‘咔嚓’一声,从最里面折断,砸碎周遭的一切。”
这番烂木头的比喻,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它们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李世民内心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最隐秘的担忧。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最近几次召见承乾的画面。
那孩子,依旧礼数周全,对答如流。
可他眼神的深处,确实藏着一种让他看不透的阴霾,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死气沉沉的东西。
他甚至想起,承乾在自己面前,永远是那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
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状态,那种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恐惧……
确实……
正如这块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的烂木头。
“荒谬!”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简直是荒谬绝伦!”
他虽然嘴上硬撑着,但那只刚刚拍碎了木凳、此刻正按在棺材板上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心悸,从他心脏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他最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仿佛正被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木匠,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随口戳破。
这世上……
难道真有能看穿命数的人?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皇权,针对他李世民,布下的惊天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