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是为他好?”
“你那是父亲吗?”
“不!你是皇帝!”
“你给他的,不是如山的父爱,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如山的期望!”
李世民握剑的手,猛地僵住了。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秦寿的声音,愈发高亢,如同重锤,一记接着一记,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你给他安排最好的老师,让他读万卷书,学百家艺!”
“你给他制定最严苛的要求,骑射、策论、经义,样样都要顶尖!”
“哪怕他稍有差池,稍有懈怠,换来的就是你的一顿当众责难,或者是那种……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
“他李承乾,是你李世民的儿子!是战神的后代!他怎么可以平庸?!”
“所以他不仅要拼了命地掩饰自己的平庸,还要强撑着那副已经因为过度练习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去迎合你这个战神老爹的审美!”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
秦寿的话,像是一道道惊雷,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他想起了承乾为了练习骑术,磨破的大腿内侧。
他想起了承乾为了钻研一篇策论,熬红的双眼。
他想起了自己每一次考核后,面对那不够完美的答卷时,自己那张不自觉就沉下来的脸。
秦寿的声音还在继续,充满了某种悲凉的嘲讽。
“他太想让你满意了!”
“他太想让你觉得,他这个太子,没有选错!”
“所以他不断地加码,不断地透支自己,甚至在你开始欣赏魏王李泰的才华时,他内心的恐惧与自卑,已经到了极限!”
“你以为你在培养未来的皇帝?”
秦寿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那句话在狭窄的店铺里炸响,震得李世民耳膜生疼。
“我告诉你!”
“你那是亲手把他,往绝路上逼!”
“你把他逼得走投无路,逼得他只能用更极端的方式去证明自己,去掩饰自卑,去掩盖他身体即将出现的残缺!”
“你把他逼上了那条大逆不道的邪路!”
“哐当……”
李世民原本高举的问责之手,无力地垂落,死死僵在半空。
那半寸出鞘的横刀,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再也无法握紧。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回想起这些年对承乾教导的一幕一幕。
演武场上,承乾一次失误后,自己那冰冷的沉默。
朝会讨论时,承乾的见解稍显稚嫩,自己不经意间投向魏王李泰的赞许目光。
还有……最近,他确实因为李泰的聪慧与文采,不止一次在皇后面前,流露出对承乾的些许不满。
那些他以为是“鞭策”的言语。
那些他以为是“激励”的比较。
那些他以为是帝王“平衡之术”的手段。
在这一刻,在眼前这个疯子的口中,全都变成了……逼死自己儿子的罪证!
难道……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冰冷,也不是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战栗。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出的、足以冻结一切的虚无与恐惧。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用最严苛的标准,雕琢一块注定要光耀千古的绝世美玉。
他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动用了整个帝国的资源,只为让这块玉变得完美无瑕。
却没成想……
按照秦寿的说法,他根本不是在雕琢。
他是在用一把最沉重的铁锤,一点一点,亲手砸碎这块玉!
这种逻辑上的彻底颠覆,这种从根源上的无情剖析,远比任何神鬼之说的诅咒都要可怕。
因为李世民骇然发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棺材铺老板面前,他那引以为傲、被天下人称颂的皇家教育,竟然被活生生地撕开了温情脉脉的表皮,剖析成了一场血淋淋的、以爱为名的……
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