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内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
火苗发出一阵濒死的噼啪声,疯狂地、不甘地跳动着,将秦寿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放大。
那影子宛如从九幽深渊爬出的怪物,张牙舞爪,将整个狭小空间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黑暗里。
李世民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去追究秦寿的狂妄与僭越。
他整个人,连同他身为帝王的骄傲与意志,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我怀疑和惶恐之中。
脑海中,秦寿方才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谶言,反复回响。
承乾会废。
大唐会乱。
如果太子真的保不住,如果大唐的未来真的如同这间棺材铺般阴冷、腐朽,那他这么多年的浴血奋战,他背负一生的骂名,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秦寿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店铺内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世民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他的动作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店铺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摆放着一口巨大的棺椁。
与周围那些材质粗粝、做工简陋的半成品截然不同,这一口棺椁显得格外隆重,也格外肃杀。
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绒布,那颜色,是鲜红的,是刺目的,是如同凝固了的血液。
秦寿的手,轻轻按在了那片血红色的绒布上。
他的动作极慢,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确认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官,太子的事儿,其实还能再缓缓。”
“命数虽然定了,但毕竟还没到那天。”
话锋一转。
秦寿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深邃,穿透了昏暗的光线,死死地钉在李世民的身上。
“但这口凤棺,怕是这几个月之内,就要急用了。”
凤棺?
凤!棺!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两道惊雷,没有任何预兆,狠狠地、精准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两个字,带着无穷的、不祥的、毁灭性的力量,在他的颅内疯狂冲撞、回荡!
在大唐,在这片天下,除了那个人……
除了他心中唯一的那个人!
谁敢用“凤”字压棺?!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前一刻还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
他整个人如同被激怒到极限的猛虎,从椅子上悍然弹起!
“砰!”
沉重的木椅被他巨大的动作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几步冲到那红布棺椁面前,双脚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让地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滚烫的血腥味。
那双原本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双手,此刻竟然不自觉地死死握成了拳,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长孙皇后!
他的观音婢!
秦寿没有理会李世民的失态,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血红的绒布上,声音幽幽,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仿佛是从不见天日的地府深处,顺着忘川河水飘来的呢喃。
“气数已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