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只扼住秦寿咽喉的手,曾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一言可决万人生死。
此刻,却在寸寸失去温度。
指节的骨节一根根软化,那股足以捏碎金石的力道,正被一种名为绝望的剧毒,从内到外彻底瓦解。
它无力地滑落,顺着秦寿的衣襟,最终垂下。
李世民的身躯,那伟岸如山岳的龙体,在这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踉跄着,仿佛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面对那双已经失去神采,只剩下无边空洞和恐惧的赤红眼眸,秦寿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
甚至,连之前那浓烈的嘲讽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洞悉命运的绝对冷漠。
他伸出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干净而修长,与这满屋的阴森、死亡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时间凝滞。
他一寸。
又一寸。
极其淡定地,将李世民那依旧残留着余温的、宽厚而有力的手指,一根根从自己被拽得凌乱的衣领上,拨开。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烟火气。
仿佛不是在推开一位人间帝王的手,而是在拂去一件衣袍上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理了理衣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不迫。
一口因为方才窒息而憋闷的浊气,被他缓缓吐出。
“客官。”
秦寿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你要是想让这口凤棺晚点出门,就收起你那套杀人立威的皇帝派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世民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若是真想救人,就给我坐下。”
“冷静点。”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钧,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房玄龄的心上。
一直缩在角落,吓得魂飞魄散的房玄龄,在这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从地狱深渊垂下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他顾不上什么体面,也顾不上君臣之别了!
这位当朝宰相,大唐的肱骨之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
锦袍的下摆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拖拽出狼狈的痕迹,他“噗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掌柜!”
“秦小郎君!”
房玄龄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极致的惶恐与哀求。
“陛下……我家主子……主子也是关心则乱,心急如焚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您若是真有良方,务必!务必相告!”
“若能救得皇后……救得……救得家中夫人,主子定有重赏!万金!封侯!都不在话下!”
重赏?
秦寿的嘴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是深不见底的轻蔑。
他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房玄龄的脸上,让他所有的许诺都显得那么可笑。
秦寿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走向那张古旧的柜台。
他弯下腰,在柜台后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手中多了一张蜡黄色的符纸。
不,那不是符纸。
那是一张早已写好的纸,纸张泛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显然是提前备下的。
纸上,用浓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字迹龙飞凤舞,笔锋锐利,透着一股冲破纸背的张狂与霸道。
这完全不像是在开救人的药方。
更像是在给阎罗王,下一封不容置喙的最后通牒!
“啪!”
一声脆响。
秦寿将那张黄纸,重重地拍在了李世民面前的棺材盖上。
那声音,让失魂落魄的李世民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
秦寿的手指,落在了纸上。
他的指尖,点着最上方那一行用朱砂写就、刺眼夺目的字。
他抬起眼,直视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想救人?”
“第一条。”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