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棺材板上。
那股子独属于木料与死寂的阴寒之气,正透过薄薄的衣衫,肆无忌惮地顺着他的臀部,钻进四肢百骸,侵入经脉深处。
他却没有力气去反抗,甚至没有力气去挪动一下。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感觉自己忙活了半辈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从玄武门的血色黎明中夺来这皇权,呕心沥血,宵衣旰食,亲手打下了这片他引以为傲的锦绣山河……
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到头来,他竟然发现,自己那一个个寄予厚望的后代,全是一群早早预定了黄泉路船票的倒霉蛋。
何其荒唐。
何其讽刺。
一旁的房玄龄,这位追随他半生,见证了大唐从无到有,从乱到治的肱骨之臣,此刻也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不像李世民那样感受到切肤的父子之痛,但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彻骨的绝望。
皇室的这些秘闻,这些骇人听闻的预言,若是真的……
那大唐的未来,将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整个往生堂内,死寂无声。
只有房玄龄压抑不住的、苍老的啜泣声,和那口给长乐公主准备的红木小棺上,雕刻的繁花一起,无声地绽放,又无声地凋零。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李世民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脖颈僵硬得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那张曾经威严无双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与死气。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干枯木头相互摩擦的刺耳声响。
“既然……”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一个字。
“老大……废了。”
“老四……也指望不上。”
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棺木,声音里的颤抖愈发明显,那是一个帝王在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灵堂前,发出的最悲怆的哀鸣。
“难道朕的大唐……”
“真的要二世而斩?”
“难道上天……真的要绝我大唐国祚?!”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吼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那是一个父亲的绝望,更是一个帝王对自己毕生心血即将付诸东流的、最极致的不甘与愤怒。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这满屋的死寂和棺木的阴影。
就在这绝望的顶峰,那个一直懒散地靠在柜台边的年轻人,动了。
秦寿打了个哈欠,仿佛对眼前这出帝国悲剧已经看得有些腻烦。
他慢悠悠地走到墙角,在一堆乱七八糟、散发着木材清香的木屑里,用脚尖扒拉着。
那姿态,像是在垃圾堆里找一个不小心掉落的铜板。
片刻后,他弯腰,从里面捡起一个毫不起眼的方形小木牌。
那木牌粗糙简陋,边缘甚至还带着毛刺。
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治。
字迹甚至还没干透,带着一点湿润的墨色,显得随意至极,仿佛是工匠闲来无事随手的涂鸦。
秦寿捏着那木牌,走回到李世民面前。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任何尊敬的表示,只是随手一扬。
“啪。”
木牌被他轻飘飘地扔到了李世民的怀里,撞在他绣着金龙的皇袍上,发出了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绝不了。”
秦寿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天底下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
“总会找个最怂的人,去收拾最烂的摊子。”
他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
“最后的赢家,不是你那个野心勃勃的太子,也不是你那个自作聪明的魏王。”
“是那个现在看起来最没出息、最不成器、整天就知道躲在哥哥们后面哭鼻子的第九子——”
“晋王,李治。”
李治?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凭空炸响的旱雷,在李世民已经麻木的脑海里轰然引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