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
在他众多的儿子中,李治是最不起眼,也最让他怜爱的一个。
那个孩子,身体甚至比长乐还要纤弱几分,性格更是软弱得不像话。
见个生人都会脸红,说话声音大一点就会吓得缩起脖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跟在长孙皇后的身后,扯着她的衣角。
处理政务?他连奏疏都看不明白。
上阵杀敌?给他一把刀他可能都拿不稳。
李世民甚至一度担心,这个小儿子将来离了父母的庇护,会被他的那些哥哥们欺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以,他对他格外怜爱,视若珍宝,却从未,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想过让他来接自己的班。
那个位置,需要的是铁腕,是心机,是杀伐果断。
而李治,什么都没有。
“就他?”
李世民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懦夫?”
这个词,他说出口的瞬间,心口便是一痛。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可是在帝国的未来面前,他只能用最残酷的词汇去评判。
“懦夫?”
秦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异的弧度。
这一次,他罕见地站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懒散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正视着李世民。
那眼神,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穿千年的时光。
“你眼中的懦夫,在你去后,把你给你儿子们留下的烂摊子,一个个收拾干净。”
“你眼中的懦夫,在你打下的疆土之上,继续开疆拓土。”
秦寿的声音变得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世民的心脏上。
“他西定突厥,将你未能彻底根除的势力连根拔起,设安西都护府,都护府的辖境,直抵波斯!”
“他东平高句丽,完成了你和前隋炀帝两代帝王都未能完成的夙愿,设安东都护府,将那片桀骜不驯的土地,第一次,真正纳入华夏版图!”
“你所说的天可汗,在你手中,威加海内。而在他手中,大唐的版图扩张到了真正的极限!”
“漠北尘烟尽,葱岭之外皆为汉土!”
“万国来朝,不再是畏惧大唐的兵锋,而是仰慕大唐的繁华与强盛!”
“贞观之治,在他手中延续,并开创了永徽之治的盛世景象。”
秦寿平铺直叙地讲述着,那些具体的行政划分,那些开疆拓土的辉煌战绩,那些本该发生在遥远未来的、属于另一个帝王的功勋……
此刻,被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在这间堆满棺材的阴森店铺里,提前揭晓。
李世民彻底听傻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秦寿,那张布满死气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惊、与极度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
这说的是他的雉奴?
是那个见了他都会怯生生喊一声“父皇”,然后就躲到母后身后的孩子?
那个孩子,能做到连他都未能尽全功的伟业?
这个出人意料到近乎荒诞的答案,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硬生生劈开了李世民那被绝望淹没的世界。
他没有感到狂喜。
他只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谬。
荒谬过后,却又有一丝丝扭曲而又温暖的慰藉,从那颗已经冰封的心底,顽强地渗透出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
他真的做梦也没想到。
那个总是需要人保护,让他时时挂念的老九,那个他眼中最不像自己的儿子,竟然……
竟然才是大唐真正的天命所归。
虽然,从秦寿那只言片语中,他依然能捕捉到李治性格里潜藏的巨大隐患。
但,在这满屋死气沉沉的棺木里,在这太子被废,魏王早夭,公主将殒的连环噩耗中……
这,已经是李世民能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不幸中的万幸。
李世民的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块粗糙的、刻着“治”字的木牌,那冰冷的木头,此刻竟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卖棺材的秦寿……
他虽然满嘴胡说八道,虽然狂妄自大得没边,虽然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捅进你的心窝。
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最精准、最锋利的手术刀。
一刀,又一刀。
精准地割开了大唐那看似强盛繁华,实则内部早已腐朽生疮的表皮,将那些最血淋淋、最不堪的脓疮,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这个卖棺材的……
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