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内的光影在地面上交错,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带着楠木清香的冷气。
那股子凉意顺着鼻腔直入肺腑,却冲散了他胸中郁结许久的浊气。
原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既然大唐的国祚最后能稳稳当当落在老九李治那个孩子手里,且还能开创一个超越他贞观的盛世,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天可汗那因常年操劳国事而略显疲惫的脊梁,在这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他甚至觉得,那口专门给最高位者准备的、闪烁着幽光的金丝楠木棺材,此刻看着,也没那么扎眼了。
成交。
“好!”
李世民那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今日,我且信你这一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帝王独有的决断,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寿。
“只要这大唐江山,真能如你所说,在李家手里发扬光大,你的那块免死金牌,我回朝便差人给你送来!”
承诺掷地有声。
说罢,李世民不再有半分停留,对着身旁早已心神恍惚的房玄龄使了个眼色。
两人便欲转身,踏出这间阴森森的铺子,重回长安城那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日光之下。
“不过。”
轻飘飘的两个字。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随口一提。
可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钩子,让李世民已经迈出门槛的右脚,就那么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身形凝固了。
整个人的气势,也从即将离去的松弛,瞬间绷紧。
李世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他看见,秦寿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那口金丝楠木棺材上幽深华美的纹理。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擦拭木纹时不经意间发出的呓语。
“李治这皇帝,当得确实不赖。”
秦寿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李世民和房玄龄紧绷的神经上。
“开疆拓土,万国来朝,把他爹没干完的事业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这话听着,是夸赞。
可李世民的心,却不断下沉。
他死死盯着秦寿的背影,等待着那个“不过”之后,真正的转折。
“可这孩子,打小就心思软,耳根子更软。”
秦寿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视线却没有落在李世民身上,而是飘向了门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更要命的是,他由于从小缺乏母爱,心里头啊,藏着一股子极其严重的……恋母情结。”
恋母情结?
李世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什么词?
他征战一生,博览群书,却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组合。
“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质问。
秦寿终于收回了目光,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大唐帝王,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玩味。
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底牌,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方挣扎的眼神。
“意思就是……”
秦寿轻笑一声。
“他最后,被一个女人给骑到了头上。”
“那女人,不仅睡了他的龙床,抢了他的权柄,最后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们老李家的龙旗给拔了……”
秦寿顿了顿,似乎在回味那个场景,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
“……换上了一面绣着‘周’字的旗。”
嗡——!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万千道惊雷同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