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许久。
他那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如同朽木转动般的声响,一寸,一寸,机械地转向了身侧。
他的目光,越过那跪地痛哭的金吾卫,落在了正靠在棺材铺门框上的秦寿身上。
秦寿刚刚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住了。
他正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因为追赶房玄龄而渗出的汗珠。
这个随意的动作,在房玄龄的眼中,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诡异与从容。
秦寿脸上的神情,也僵硬了一瞬。
他知道这件事早晚会发生。
这是刻在史书上的,无法更改的宿命。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老天爷在急不可耐地,要为他刚刚说出的那番话,献上最血腥、最残酷的证明。
房玄龄死死地盯着秦寿。
他眼中的情绪,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恼怒、荒唐,甚至也不是惊恐。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或者说,仰望恶魔时,才会有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绝对敬畏的眼神。
如果说,之前秦寿所说的一切,关于房遗爱,关于高阳,都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妖言”。
那么现在,太子李承乾的断腿,就是一道货真价实、血淋淋的“神启”!
“烂木头”。
“腿要瘸”。
那个年轻人云淡风轻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分毫不差地,变成了撕裂大唐未来的现实。
……
与此同时。
大明宫,御书房。
李世民刚刚处理完一批紧急军务,在御案后坐定。
内侍监送来一盏新烹的消暑凉茶,清冽的茶香,让他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宁,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瞬。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名贴身伺候太子的太监,浑身是土,衣袍上甚至还带着斑驳的血迹,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陛……陛下!”
太监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
“不好了!陛下!太子殿下他……”
李世民刚刚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当那句“殿下右腿被废,恐成残疾”的噩耗,跌跌撞撞地传入他的耳中时。
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千古一帝,手中的那只青瓷茶盏,砰然滑落。
啪!
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龙袍,锋利的瓷片深深扎进了他的手心。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的袍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可李世民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身体僵坐在龙椅上,双目圆睁,瞳孔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的脑海中,什么军国大事,什么百世基业,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卖棺材的年轻人,那张平静的脸,那句冷冰冰的评价,如同魔咒一般,不断地回放,轰鸣。
“那是你自己把儿子逼上了绝路。”
报应吗?
这就是报应吗?
李世民的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弧度,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惨笑。
他眼中的万丈豪情,他身为帝王的自信与威严,在这一瞬间,如同被巨锤击中的冰雕,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在那个往生堂的年轻掌柜面前,他这个大唐皇帝所有的运筹帷幄,所有的乾纲独断,都变成了一个何其拙劣,何其可悲的笑话。
现实,正在严格地,一寸一寸地,按照那个年轻人写好的剧本,无情地吞噬着大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