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天幕下的死寂,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层,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上一幕那凄厉的背叛,那英雄末路的悲凉,依旧灼烧着所有人的神经。
黄蓉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
为什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金榜上的光影,开始无声地流转。
那幅定格了李相夷眼中光芒熄灭的画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破碎,化作亿万点金色的光尘。
光尘盘旋、汇聚,重新编织出新的景象。
时光在榜上,被压缩成了弹指一瞬。
十年。
人间已是十年。
九州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他们攥紧了拳头,等待着。
他们期待着看到那个红衣剑神,哪怕身中奇毒,哪怕被全世界背叛,也该是卧薪尝胆,磨砺出更锋利的剑芒,掀起一场复仇的腥风血雨!
然而,金榜画面彻底清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期待,都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剑,没有仇恨,没有滔天的杀意。
只有一栋破破烂烂的木头小楼,在官道上慢悠悠地移动着。
拉着楼的,是几匹瘦骨嶙峋、步履蹒跚的老马。
车辕上,坐着一个赶车人。
那人脸色是一种久病不愈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裹着厚重的毛毯,将自己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时不时地,他会压抑不住地低下头,从胸腔深处发出一阵沉闷而痛苦的咳喘。
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徒劳地拉扯。
金榜之上,浮现出他的名字。
李莲花。
一个听起来比女人还要柔弱的名字。
九州武林,陷入了更深、更茫然的死寂。
李莲花?
这是谁?
李相夷呢?那个惊才绝艳,曾一剑压得整个江湖抬不起头的绝世剑神呢?
画面继续流转。
盛夏时节,烈日炎炎,官道旁的行人都热得汗流浃背,恨不得赤膊上阵。
唯独李莲花,将那件厚厚的狐裘毛毯裹得更紧了。他畏寒,那种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任凭多烈的太阳也无法驱散分毫。
路过一片荒村野坟,听旁人讲起几句鬼怪传闻。
这个男人会吓得脖子一缩,眼神躲闪,恨不得将整栋楼都调转方向,绕道而行。
他怕鬼。
画面一转,是在一个嘈杂的市镇。
李莲花刚刚给人看完病,拿到了诊金。他将那几两碎银子放在手心,颠了又颠,随后便一头扎进了菜市场。
为了几文钱的菜价,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病鬼,能中气不足地跟膀大腰圆的摊贩磨上小半个时辰。
他没钱,或者说,他爱钱如命。
九州之内,一片哗然。
无数人揉着自己的眼睛,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个畏寒、怕鬼、贪财的江湖郎中,这个慵懒到骨子里,仿佛多走一步路都会耗尽生命气息的病鬼……
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可能是那个睥睨天下,红衣烈烈,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李相夷!
时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是那“碧茶”之毒,将一头猛虎,折磨成了一只病猫吗?
不。
比毒更伤人的,是人心。
金榜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这十年的真相。
李莲花在江湖上游荡,他见到了许多故人。
他见到了云彼丘,那个在他重伤垂死之际,选择争权夺利的“兄弟”。
云彼丘看到他时,满脸震惊、愧疚与恐惧。
可李莲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淡淡地移开了目光,仿佛过往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拔剑。
他的剑,早在十年前,就断了。
后来,他又见到了乔婉娩。
那个他曾倾尽所有去爱恋,却最终用一封信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
她已嫁作人妇,身旁有了新的依靠。
李莲花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她脸上那幸福安稳的笑容。
他的唇边,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燃尽了所有过往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