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中,那道拖棺而行的身影,孤寂得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西门吹雪的呼吸,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紊乱。
他的瞳孔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试图从那沉重压抑的步伐中,窥探出其剑道的轨迹。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
那个人,就像是一个行走的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也吞噬了所有剑客的骄傲。
西门吹雪此生,第一次在另一个剑客身上,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极致纯粹的剑道的敬畏。
一种……他或许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境界。
就在九州所有剑客都屏住呼吸,感受着那份源自灵魂的战栗时,鸿蒙金榜的画面,骤然逆转。
时光开始倒流。
那具枯槁的身躯在光影中迅速变得饱满,死寂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狰狞的纹身从脸上褪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无匹傲气的年轻脸庞。
画面,回到了数十年前。
为天下人,铺开了这位“死神”的前半生。
……
燕十三。
这个名字,在最初的岁月里,并非死亡的代名词。
他本是名门之后,生来便握着一把好剑,拥有一双能看穿世间所有剑法破绽的眼睛。
他的天赋,是那种连苍天都会嫉妒的程度。
三岁识剑,五岁练气,七岁时,一套家传剑法已被他使得出神入化,院中落叶,无一片能在他剑下完整。
十五岁,他仗剑出走,挑战大明江湖。
光幕之中,一个黑衣少年在漫天暴雨下疯狂挥剑,雨水被凌厉的剑风撕扯成漫天白雾,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他斩过盘踞山林,食人无数的凶残恶匪。
他败过那些成名已久,坐镇一方的门派元老。
他的剑,快,准,狠。
他的名号,一度在大明江湖,能令小儿止啼。
可命运,偏偏给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他被投放到了一个错误的年代。
那是一个被另一个名字完全笼罩的时代。
那个名字,叫谢晓峰。
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画面一转,是江南最繁华的酒楼,说书人唾沫横飞,满堂喝彩。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三少爷白衣一闪,剑光乍起,人已在三丈之外,而那横行一时的‘七煞刀’,咽喉处只多了一道血线!”
少年燕十三坐在角落,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剑,听着周围的赞叹与议论。
“这天下第一剑,非三少爷莫属啊!”
“那是自然!天纵奇才,古今无二!”
燕十三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画面再转,是他刚刚挑落了名震关外的“飞鹰堡”七位堂主,浑身浴血,带着一身战绩与煞气,踏入一座城镇。
他听到的,不再是恐惧与惊呼。
而是一句,他此生听过无数遍,也因此痛苦了无数遍的话。
“听说了吗?那个燕十三又赢了,他的剑是真快啊。”
“是快,可惜了。”
“可惜什么?”
“燕十三的剑虽快,但比之神剑山庄的三少爷,终究还是差了一线。”
差了一线。
仅仅四个字。
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一道横亘在苍穹之上的巨大鸿沟。
任凭燕十三如何浴血拼杀,如何搏命挑战,都无法跨越。
谢晓峰。
这个名字,是一座巍峨到令人绝望的大山,将他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荣耀,都死死地压在了阴影之下。
江湖人提到剑神,眼中只有那个白衣胜雪,丰神如玉,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云端的三少爷。
而燕十三,只是一个可悲的注脚。
一个永远的,第二。
那种不甘,那种愤怒,那种被宿命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让光幕前的无数武者感同身受,背脊发凉。
画面中的燕十三,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开始了一场近乎自虐的修行。
他不相信天赋,他只相信手中的剑。
深冬。
刺骨的寒潭之上,冰封三尺。
燕十三赤裸着上身,一次又一次地破开冰面,跃入那能冻结骨髓的潭水之中。
他在水下练剑。
冰冷的潭水迟滞着他的每一次挥动,每一次拔剑,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皮肤,被锋利的冰棱与极致的低温撕裂开千百道细密的口子。
鲜血,刚一渗出,就被冻结,继而又被下一次的动作撕裂。
整片冰面,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殷红。
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剑,在那极致的阻力下,再快那么一丝。
盛夏。
数百丈高的巨大瀑布,水流如天河倒泻,轰鸣声震耳欲聋。
燕十三就站在瀑布之下,任由那万钧水力捶打着他的身躯,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要在这逆流之中,拔剑。
一次。
两次。
千万次。
只为让他的剑,拥有斩断一切的锋芒与力量。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