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汉江边的老码头。
李自成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个干硬的馍，一点点掰碎了扔进江里。鱼群涌过来，争抢着碎屑，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大哥。”刘宗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弟兄们都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走？去哪？”李自成没抬头。
“张献忠那边递了话，邀咱们入川。”刘宗敏压低声音，“四川天府之国，易守难攻。咱们两家合兵，少说三十万，崇祯就算有神兵利器，一时半会也打不进来。”
李自成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点馍屑扔进江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江水浑浊，泛着黄。就像这天下，浑了十几年，死了几百万人，可谁也没把它澄清。
“宗敏。”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崇祯二年，咱们在米脂起事的时候吗？”
刘宗敏一愣：“记得啊。那时候咱们就几十号人，几杆破枪，被官军追得满山跑。”
“那时候我想的是什么？”李自成自问自答，“就想吃饱饭，就想不挨鞭子，就想那些狗官别把最后一口粮也抢走。”
他站起身，望向江北。那里是樊城，曾经打过仗的地方，城墙上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
“后来人多了，地盘大了，想的就不一样了。”李自成声音很平静，“想当王，想坐江山，想让子孙后代都享福。可这福，怎么享？”
刘宗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崇祯变了。”李自成转过身，看着刘宗敏，“以前他刻薄，多疑，逼得袁崇焕那种人都死无全尸。可现在……你听说没有？他在山海关练新军，在唐山建铁厂，在南京开学堂。种地的减了税，做工的加了钱，连他妈的妓女……都搞什么‘再就业培训’。”
这话说得粗，但刘宗敏听懂了。
“大哥是觉得……”
“我觉得，这天下可能真要变了。”李自成打断他，“不是换个人当皇帝那种变，是……从根子上变。你看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传单，从北边流过来的，上面印着粗劣的图画：一个农夫开着奇怪的机器在耕地，旁边写着“蒸汽拖拉机，一天耕百亩”。
“一天耕百亩。”李自成重复了一遍，“咱们老家，一头牛一天耕三亩地，人都累得半死。这玩意儿要是真的……”
“可能是假的。”刘宗敏说，“崇祯搞出来唬人的。”
“那这个呢？”李自成又掏出一张，是报纸——《大明旬报》的残页。上面登着篇文章，讲唐山钢铁厂的产量，数字大得吓人。
刘宗敏识字不多，但数字还是认得。他看着那些“万吨”“吨”，眼睛有点发直。
“还有这个。”李自成拿出第三样东西，是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黄澄澄的子弹，“从北边流过来的货，五两银子一颗。你看这做工，这铜壳，这底火……咱们最好的工匠，做得出吗？”
刘宗敏拿起一颗子弹，沉甸甸的。他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铜壳光滑均匀，底火严丝合缝，弹头是铅芯包铜皮。
确实，做不出。
“崇祯手里有东西。”李自成把子弹收回来，“不是神仙给的，就是他从哪儿弄来的。但不管哪样，咱们打不过。”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宗敏急了：“大哥！咱们还有二十万弟兄！就算他枪厉害，咱们用人堆，也能堆过去！”
“堆？”李自成笑了，笑容很苦，“宗敏，咱们从陕西打到河南，从河南打到湖广，死了多少弟兄？为了什么？就为了让我李自成当皇帝？”
他拍了拍刘宗敏的肩膀：“我四十了，累了。不想再看着弟兄们死了。”
江风起来，吹得两人衣襟猎猎作响。
远处码头上，起义军的士兵正在装船。大多是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种狼一样的光——那是饿出来的，也是杀出来的。
李自成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的狠劲。可现在，他只觉得累。
“报——”一个探马飞奔而来，“闯王！北边消息！多尔衮派使者来了！”
李自成和刘宗敏对视一眼。
“人在哪？”
“在府衙候着！”
府衙大堂，一个穿着满人服饰但说一口流利汉语的中年人站在那儿，见李自成进来，躬身行礼：“大清国使臣范文程，见过闯王。”
范文程。李自成听过这个名字，皇太极最信任的汉臣，据说满人入关的方略大半出自他手。
“范先生远来辛苦。”李自成在主位坐下，“坐。”
范文程没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摄政王多尔衮亲笔书信，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接过，拆开。信不长，大意是：明清相争，流贼夹在中间，早晚是两边的鱼肉。不如合作，大清取河北，流贼取江南，划江而治。信末还提了条件：只要李自成答应，立刻送一万石粮食，三千杆火铳，外加白银二十万两。
很诱人。
李自成把信递给刘宗敏，看向范文程：“多尔衮就不怕我和崇祯联手，先打他？”
范文程笑了笑：“闯王说笑了。崇祯刻薄寡恩，逼得天下皆反，岂会容你？更何况，他现在有神兵利器在手，若真平定了辽东，下一步就是剿灭流贼。到那时，闯王何以自处？”
这话戳中了要害。
刘宗敏看完信，低声道：“大哥，可以考虑。至少……先把粮食和银子拿到手。”
李自成没说话。他盯着范文程，看了很久。
“范先生。”他忽然问，“如果我和多尔衮合作，事成之后，他真会跟我划江而治？”
范文程正色道：“摄政王一言九鼎。”
“那如果……我不答应呢？”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淡了淡：“那摄政王只好先平辽东，再图江南。只是到那时，闯王恐怕……处境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