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威胁,但也是事实。
李自成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院里的老槐树。树叶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范先生先休息,容我想想。”
“那在下静候佳音。”
范文程退下后,刘宗敏急道:“大哥!这机会不能错过啊!有了粮食和军械,咱们就能喘口气!”
“然后呢?”李自成反问,“帮满人打汉人?让祖宗在地下骂我?”
“这……”
“宗敏,我问你。”李自成转过身,“咱们当初为什么造反?”
“活不下去了啊。”
“那现在呢?”李自成指着北边,“崇祯在减税,在开荒,在建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十年之后,天下人都能吃饱饭。咱们还造反,造谁的反?”
刘宗敏语塞。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怂了。”李自成走回座位,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可我李自成这辈子,杀过官,抢过粮,攻过城,也逃过命。我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当过汉奸。”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落叶声。
许久,刘宗敏问:“那咱们怎么办?北边有崇祯,东边有多尔衮,西边张献忠也不是善茬……”
“派人去北京。”李自成说。
“什么?”
“派人去北京,见崇祯。”李自成重复了一遍,“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看看那些传闻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如果是真的,我李自成可以不当这个闯王。但我的弟兄们,得有条活路。”
刘宗敏眼睛瞪大了:“大哥!你要……降?”
“不是降。”李自成摇头,“是谈。他崇祯要真是为天下百姓好,我帮他打天下,未尝不可。但他要是骗人……”
他没说完,但眼神冷了冷。
那意思很明显:骗人,就接着打。
当天下午,一队轻骑从襄阳出发,向北而去。
带队的是李自成的侄子李过,二十五岁,精明干练。临行前,李自成把他叫到房里,交代了很久。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看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看士兵精气神怎么样,看那些工厂学堂是不是真的。”
“要是崇祯要杀我呢?”
“他不会。”李自成说,“他要杀,早就派兵打过来了。他搞这些新政,需要人心。杀了你,天下流贼谁还敢信他?”
李过点头,上马离去。
李自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尘土里。
江面上,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血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躺在陕北的黄土坡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肚子饿得咕咕叫。
那时候他想:要是能天天吃白面馍,该多好。
现在他能天天吃白面馍了,甚至能吃肉。可肩上的担子,比饿肚子时还重。
二十万弟兄,二十万条命。
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大哥。”刘宗敏不知何时来到身边,“范文程那边……怎么回?”
“拖着。”李自成说,“就说我要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再答复。”
“拖不了多久的。”
“能拖一天是一天。”
两人沉默地看着江水东流。
远处,码头上传来号子声。是船工在卸货,不知道运的是什么,可能是粮食,也可能是兵器。
这天下就像这江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而他李自成,就站在这漩涡中心。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但他忽然笑了。
“宗敏,你说怪不怪。”他说,“以前咱们没饭吃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有饭吃了,反而怕这怕那。”
刘宗敏想了想:“因为以前咱们只有一条命,现在……担着二十万条命。”
是啊。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江风的腥味灌满胸腔。
那就担着吧。
谁让他是闯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