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父皇的手,以前是握玉玺的,现在握扳手,握卡尺,握这些他看不懂的工具。
“看懂了吗?”崇祯问。
“懂了。”朱慈烺点头,“谢谢父皇。”
崇祯放下笔,看着儿子。十四岁,个子已经到他肩膀了,眉眼间有周皇后的影子,但眼神像他——那种执拗,那种不肯认输的劲头。
“慈烺。”
“儿臣在。”
“恨不恨父皇?”崇祯忽然问,“没时间陪你,整天让你学这些枯燥的东西。”
朱慈烺愣住了。他没想到父皇会问这个。
“不恨。”他摇头,“儿臣知道……父皇在做大事。”
“大事。”崇祯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什么大事?就是整天跟钢铁火药打交道,跟数字图纸较劲。”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凉。
“你皇爷爷在的时候,教我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怎么让民贵?他没教。那些夫子们说,轻徭薄赋,任用贤能,自然天下太平。”崇祯转过身,看着儿子,“可我现在知道了,光靠这些不够。要让百姓不饿肚子,得有好种子,有好农具,有化肥农药。要让国家不被欺负,得有快枪,有重炮,有铁甲舰。”
他走回桌边,手指划过书页:“这些,四书五经里没有。得从头学,从最基础的学。”
朱慈烺静静听着。烛火在父皇眼中跳动,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儿臣愿意学。”他说。
“会很苦。”
“儿臣不怕。”
崇祯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这个动作很突然,父子俩都愣了一下——崇祯已经很久没这么做过。
“好。”崇祯说,“明天开始,每旬去兵工厂三天,跟林雪学实操。剩下时间,上午学文,下午学理。课程我让林雪安排,她会很严格,你做好准备。”
“是!”
“还有。”崇祯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这个给你。”
朱慈烺接过,打开。里面是把枪——不是真枪,是模型,但做得极其精细,每个零件都能拆装。枪身上刻着一行小字:知行合一。
“这是……”
“朕做的。”崇祯说,“第一把模型枪,材料是边角料,手艺也糙。但你记住,不管将来学什么,都要像组装这把枪一样:知道原理,还要会动手。”
朱慈烺捧着木盒,手指摩挲着枪身上的刻字。木头温润,带着父皇掌心的温度。
“儿臣……一定好好学。”
崇祯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父皇。”朱慈烺忽然叫住他。
“嗯?”
“您……也要保重身体。”
崇祯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脚步声远去。
朱慈烺站在那儿,许久没动。手里的木盒沉甸甸的,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传承。
窗外,紫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古老的宫殿,在夜色中沉默着,见证过太多兴衰,太多悲欢。
而现在,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深宫里,悄然萌芽。
少年打开木盒,取出模型枪。零件散在桌上,他一个个拿起,仔细看,然后在脑海里组装。
齿轮要咬合,枪机要对准,弹簧力度要刚好。
差一丝,都不行。
烛火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夜还很长。
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