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来了。”李过实话实说，“北京城的百姓，日子比别处好。”
“还不够好。”崇祯走到炮边，拍了拍炮管，“知道这是什么吗？”
“迫击炮？”
“对，但这是新型号。”崇祯说，“射程五里，精度比旧型号高两倍。一发炮弹，能炸掉一个土堡。”
他转头看李过：“我有这个，可以轻松扫平襄阳。但我没打，知道为什么吗？”
李过摇头。
“因为死人。”崇祯说，“打襄阳，你叔父那二十万人，至少要死一半。襄阳城里的百姓，更要死无数。死人能解决问题吗？不能。死了人，仇恨就种下了，十年二十年都消不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份图纸：“我要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能种地、能做工、能读书的活人。你叔父手下那二十万人，如果放下刀枪，去开荒，去建厂，一年能产多少粮食，多少铁器？比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值多了。”
李过愣住了。这话……太直接，但也太实在。
“陛下……想要我们投降？”
“不是投降。”崇祯纠正，“是整编。愿意当兵的，通过考核加入新军，待遇和现有士兵一样。不愿意的，分土地，给农具种子，或者进工厂学手艺。老人孩子，官府养。伤残疾的，有抚恤。”
他盯着李过：“回去告诉你叔父，我给他三个月考虑。三个月后，如果他愿意谈，我亲自去襄阳。如果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李过手心全是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传闻中那个刻薄多疑的崇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陛下。”他鼓起勇气，“您就不怕……我们假意归顺，日后反叛？”
“怕。”崇祯坦然，“所以我才会建这些。”
他张开手臂，指着整个兵工厂：“有了这些，你们反不了。有了这些，百姓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们就不会跟着你们反。有了这些，大明才会真正强大，强大到没人敢反。”
他放下手臂：“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能谈，尽量谈。都是汉人，何必自相残杀？”
李过低下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来之前，他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崇祯的傲慢，朝廷的虚伪，谈判的陷阱……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坦诚。
“对了。”崇祯忽然说，“听说范文程去襄阳了？”
李过心里一凛：“是……”
“多尔衮的价码是什么？划江而治？”
“陛下怎么知道？”
“猜的。”崇祯笑了笑，“回去告诉你叔父，跟满人合作，是饮鸩止渴。他们现在要你们当马前卒，等真入了关，第一个灭的就是你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他该懂。”
李过无言以对。
“今天就到这吧。”崇祯摆摆手，“曹变蛟，带他四处看看，晚上送他回客栈。明天……让他去理工学院转转，去钢铁厂看看。看完了，再回去报信。”
“是。”
曹变蛟带着李过离开。走出很远，李过回头看了一眼。
崇祯又和林雪凑在一起，对着图纸争论着什么。两人都很专注，像是在讨论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也许真的是。
走出兵工厂，阳光刺眼。
李过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曹将军。”他忽然问，“陛下说的那些……都能兑现吗？”
曹变蛟看了他一眼：“李将军，你知道陛下这半年，睡过几个整觉吗？”
李过摇头。
“我值夜时见过，经常过了子时，西暖阁的灯还亮着。”曹变蛟说，“有时候是看奏章，有时候是画图纸，有时候就是坐着发呆。他才三十四岁，鬓角已经白了。”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心想干点事。你觉得陛下是哪种？”
李过答不上来。
但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