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在兵工厂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汽笛吵醒的。
不是那种悠长的、像牛吼的汽笛,而是尖锐的、刺耳的,像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手下意识去摸枕边的刀——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刀交了。
同屋的另外三个学徒也被吵醒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六,是理工学院分来的学生。他们管李自成叫“李叔”,客气,但疏远。
“几点?”李自成问。
“卯时三刻。”靠门那个叫王三水的学生看了眼墙上的钟——圆盘,三根指针,会走,李自成还不太会看。“早班汽笛,响一刻钟。李叔,您得快点了,卯正要点名。”
李自成赶紧穿衣服。衣服是发的,深蓝色的工装,粗布,但结实。裤子口袋很多,他数了数,有六个,不知道装什么用。穿好衣服,叠被子——要求叠成方块,棱角分明,他叠了三遍才勉强合格。
洗漱在走廊尽头,一排铁皮水槽,水龙头拧开就有水,凉的。李自成掬了捧水拍在脸上,水很冷,激得他一哆嗦。旁边几个学生在刷牙,用一种白色的小刷子,蘸着粉末,刷得满嘴泡沫。他没见过,有点好奇。
“这叫牙粉。”王三水递给他一支牙刷,“兵工厂发的,一人每月两支。李叔你也试试,比盐末好用。”
李自成接过来,学着他们的样子刷。刷子毛很硬,扎得牙龈疼,但刷完了,嘴里确实清爽。
早饭在食堂。很大的屋子,摆着长条桌凳。学生们排队打饭,每人一个铁盘,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李自成跟着排,轮到他的时候,打饭的大婶多给了他半个馒头。
“新来的吧?看着瘦,多吃点。”大婶说。
李自成端着盘子找了张空桌坐下。馒头是白面的,很实,一口咬下去有麦香。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咸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他吃得很慢,一口馒头,一口粥,细细嚼。
旁边桌的几个学生在讨论什么,声音很大。
“……所以我说,活塞行程还得调,不然热效率上不去……”
“你懂个屁,老张师傅说了,现在这样就够用……”
“够用?陛下说蒸汽机车要拉三十节车厢,就现在这出力,拉得动吗?”
“那也不能瞎改啊,万一炸了……”
李自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出了那股劲头——争,但不是吵架,是真的在争个对错。他想起以前在营里,将领们也争,争怎么分赃,争谁打头阵,争完了往往拔刀相向。
这里的争,不一样。
吃完饭,去车间。带李自成的师傅姓张,五十来岁,秃顶,戴一副铁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是兵工厂最早的工人之一,从造燧发枪开始,到造M1,到现在的蒸汽机,什么都会点。
“你就是李自成?”张师傅上下打量他。
“是。”李自成有点紧张,像第一次见私塾先生。
“以前打过铁吗?”
“打过……刀。”
“刀和机器两码事。”张师傅摆摆手,“不过没关系,从头学。今天你先看,看我怎么干活,别说话,别乱动。”
车间很大,比李自成想象的还大。屋顶是钢架结构的,开了天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机器一排排的,有的在转,有的在响,有的喷着蒸汽。工人们穿着和他一样的工装,在机器间忙碌,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齿轮转动的声音、蒸汽喷出的嘶嘶声。
张师傅走到一台车床前。那是一台立式车床,一人多高,主轴在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拿起一块铁坯,卡在卡盘上,然后摇动手柄,刀架慢慢移过去,车刀接触铁坯的瞬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铁屑像刨花一样卷出来,亮晶晶的,掉在油槽里。
李自成站在旁边看。他看见铁坯在旋转,车刀在进给,一个粗糙的铁疙瘩慢慢变成光滑的圆柱,尺寸精准,表面闪着金属光泽。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美感——粗粝变成精致,无序变成有序,就像……
就像打仗。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打仗也是这样,把一群散乱的兵,练成一支整齐的军队。把混乱的战场,打成清晰的胜负。
“看懂了吗?”张师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