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摇头。
“正常。”张师傅关掉车床,“我当年学这个,看了三个月才敢上手。机器这东西,急不来,得慢慢磨。”
他带着李自成在车间里转,一样一样地介绍:这是铣床,这是刨床,这是钻床,这是磨床。每台机器都有它的用处,每台机器都需要人操作。操作的人得懂图纸,懂尺寸,懂材料,懂怎么让机器听他的话。
“最难的不是操作。”张师傅说,“是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操作。为什么车这个角度,为什么铣那个槽,为什么公差要控制在三丝以内。懂了这些,你才是师傅,不然就是工匠,一辈子只会照做。”
李自成听得云里雾里,但记住了“公差”、“角度”、“材料”这些词。
中午休息一个时辰。学生们聚在一起,拿出本子,互相考问。李自成坐在角落,看他们。那些本子上画着奇怪的图,写着奇怪的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
王三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本小册子:“李叔,这是《机械制图入门》,陛下编的。你先看看图,认识认识线条。”
册子很薄,但里面的图很复杂。有实线,有虚线,有剖面线,有尺寸标注。李自成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有个练习题:画一个螺栓。
他拿起笔——发给他的铅笔,削得很尖。试着画,但手不听使唤,线条歪歪扭扭,像个喝醉的蚯蚓。画到第三遍时,他有点烦了,把笔一扔。
“李叔,别急。”王三水捡起笔,“我当初学画图,画了二十遍才像个样子。这东西得练,练手稳,练眼准。”
李自成看着他。这孩子才十八岁,脸上还有稚气,但说话做事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他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干什么?在米脂的黄土坡上放羊,想着明天吃什么。
下午,张师傅让李自成试着磨刀。车刀用钝了,得磨,磨出正确的角度,磨出锋利的刃口。磨刀石是油石,要一边磨一边浇机油。李自成蹲在地上,拿着车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
很枯燥。推一下,浇点油,再看角度。角度不对,重来。刃口不齐,重来。推了半个时辰,手臂酸了,眼睛花了,刀还没磨好。
张师傅过来看了一眼:“角度大了,磨薄了,这把刀废了。”
李自成手一抖,刀掉在地上。
“废了就废了。”张师傅捡起刀,“兵工厂不缺这一把刀。但你要记住,为什么废了。是手不稳,还是眼不准,还是心急了。找到原因,下次就不废了。”
李自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锄头,握过刀,握过缰绳,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它握不住一把小小的车刀。
“张师傅。”他忽然问,“我……能学会吗?”
张师傅看了他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李将军,你攻城的时候,第一天就打下来了吗?”
李自成摇头。
“那不就得了。”张师傅说,“机器比城好打。城会反抗,机器不会。只要你肯学,它早晚听你的。”
下班汽笛响起时,李自成已经磨废了三把刀。
但他磨出了第四把。角度对了,刃口齐了,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张师傅拿起来看了看,点头:“能用。”
就两个字,李自成觉得比打下十座城还高兴。
他走出车间时,天已经黑了。厂区里亮起了灯,不是油灯,是电灯——玻璃罩子里一个发光的细丝,亮得刺眼。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还在讨论白天的活儿。
李自成慢慢走,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这个由钢铁和灯光组成的新世界。
这个世界和他熟悉的世界完全不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图纸上的线条。但这里也有战斗,无声的战斗,和钢铁战斗,和精度战斗,和自己战斗。
他忽然觉得,这场战斗,比刀对刀的战斗,更难,但也更有意思。
回到宿舍,王三水正在灯下看书。见李自成回来,他抬起头:“李叔,明天学看图,我教你认符号。”
李自成点点头,脱掉工装,挂好。工装已经脏了,沾着油污和铁屑。但他没急着洗,而是坐在床边,拿出那本《机械制图入门》,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万物皆有形,形皆可图。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