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四合院还没完全醒过来,雾气贴着地面浮着,像一层洗不掉的灰。公鸡打鸣刚打到第二遍,前院王家的收音机里已经飘出《东方红》,混着后院倒痰盂的“哗啦啦”声,这就是1958年冬天最真实的模样。
林建军刚推开屋门,脚步便顿了一下。
院子里多了人。
不是生面孔,是街道办那边常见的两个工作人员——高个子老张,矮胖的老李,正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蓝皮工作本,神色公事公办。几户人家围在旁边,表面看着随意,实际上一个个都竖着耳朵。
空气里有一种很明显的味道——
不是热闹,是等着看事儿。
“林建军是吧?”
老张抬头,扫帚眉皱着,左手还提着个铁皮手电筒,没开,但已经摆出要搜查的架势。
“是我。”
林建军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车间报工号。
“有人实名举报,你私自改建房屋,占用公共空间,还存在安全隐患。”
这话一出来,周围立刻起了细碎的动静。
阎埠贵扶着老花镜,镜片上全是哈气;贾张氏抱着胳膊,嘴角往下撇,想笑又不敢;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头发故意没梳整齐,一副刚被欺负过的样儿。
私自改建。
占用公共空间。
安全隐患。
每一个词,都是老院子里最容易拿来做文章的。
林建军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
几张脸躲得很快,但他还是看见了——
贾家那边窗帘动了一下,槐花的小脑袋刚探出来,就被秦淮茹一把拽了回去;
刘家门口,刘海中那小子叼着烟锅子,低头装咳嗽,可脚尖冲着他这边;
还有一个人,站在人群最后,许大茂那张马脸拉得老长,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这一套,他熟。
“我什么时候改建了?”
林建军这才开口,随手把工装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轧钢厂发的蓝布工作服,胸口“三级钳工”的徽章在晨光里挺扎眼。
“举报材料上写得很清楚。”
老张翻开本子,纸页哗啦啦响,上面钢笔字写得密密麻麻,“你在后屋外侧私接棚子,影响通行,还堆了易燃木料。”
林建军点了点头,没争辩,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转身往后屋走,工装外套在肩膀上晃悠,步态不急不慢,像在车间巡查。
街道的人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
后屋外侧一览无余,墙根干净,地面平整,连根多余的木头都没有。
那所谓的“棚子”,根本不存在,连个钉子眼儿都找不着。
老张和老李对视了一眼。
老李的圆脸上开始冒汗,拿手背抹了一把,又翻了遍本子,嘟囔着“这不对啊”。
老张也尴尬,手电筒在腰间磕得叮当响,最后只能干笑两声:“可能是举报有误,我们回去核实。”
“那就好。”
林建军点头,弯腰拍了拍墙根的土,手很干净,“我这人怕麻烦,更怕给组织添麻烦。不过张同志,这举报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有鼻子有眼,您二位是不是得查查,这算不算是……诬告?”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却像两根钉子。
老张眼皮一跳,老李赶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连声说:“我们会跟进,会跟进。”
围观的人散了。
阎埠贵扶着眼镜,嘴里“啧”了一声,贾张氏想骂,被秦淮茹死死拉住。
许大茂那张马脸彻底拉下来了,狠狠吐了口唾沫,转身回屋,“咣当”一声摔上门。
中午刚过,林建军准备出门上班。
他刚拿上工具包,门帘还没掀,就看见门外有个影子晃悠——是邻院刘光福家那小子,叫刘小宝,六岁,鼻涕糊了一脸,眼神却鬼鬼祟祟地往他屋里瞄。
林建军脚步没停,工装鞋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就像平常一样往院外走。
结果那孩子突然冲过来,不是撞,是直愣愣往他腿上扑,随即“啪叽”摔倒在地,嚎啕大哭。
“打人了!”
“林建军推孩子了!”
声音来得极快,像早准备好的炮仗,几乎是瞬间就炸开了。
林建军低头一看,孩子胳膊擦破了点皮,血都没见多少,可哭得撕心裂肺——太撕心裂肺了,正常孩子摔这样,顶多哼唧两声。
几个大人立刻围了上来,语气一个比一个急。
“这么大人了,跟孩子计较?”
“要是摔出事怎么办?”
“街坊邻居看着呢,你得给个说法!”
这一刻,味道变了。
这不再是恶心人。
这是要给他扣帽子,扣一个“欺负孤儿寡母、对小孩下手”的帽子。
林建军没有动怒,也没有去拉孩子。
他只是站在原地,工具包往地上一放,金属碰撞声让周围人一静,然后声音不高,却清楚:
“谁看见我推他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阎埠贵张了张嘴,没出声;刘海中烟锅子都忘了抽;贾张氏想搭腔,被秦淮茹死死拽住袖子。
因为确实没人看见。
那孩子哭声一顿,明显有点心虚,眼神往贾家那边飘。
林建军蹲下身,工装裤绷紧了腿上的肌肉线条,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钢尺——没错,就是车间里量零件的那把,在阳光下晃了晃。
“小宝,你说我推你,”他声音很轻,像在车间教徒弟,“那你说说,我哪只手推的?左手还是右手?”
孩子愣住了,哭声都忘了继续。
“我两只手都拿着东西,”林建军把工具包拎起来,又指了指自己的工装口袋,里面的工作证露出一角,“你看,右手工具包,左手工作证。那我推你的那只手……长在哪?”
刘小宝彻底傻眼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憋得整张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