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改了时间,从上午改成下午,说是要看看你们厂的废品修复进度。
厂长电话打到车间时,林建军正蹲在废品堆前。听筒里李厂长的声音像被机油浸过,黏糊又带着铁锈气:小林,下午三点刘强副厅长进厂,废品库那批齿轮是你唯一能上桌的筹码。修好了,你是功臣;修不好,那24件废品就是你破坏生产的证据——懂?
林建军没答,挂了电话。他攥着那个报废齿轮,齿尖硌进掌心,血珠渗进铁锈里,混成暗褐色。系统没响,这次他不需要提示——他知道,规矩的代价,有时候是得流血。
老周凑过来,工装裤膝盖蹭着油污,递烟的手停在半空,烟卷被捏扁了,露出里头发黄的烟丝:林技术员,省里要整你?
那语气不是关心,是嗅到血腥味的试探。
林建军没接烟,右手食指在工装大腿侧缝划了两下。那儿别着他用旧锉刀磨的、不到三寸的铁片书签,边缘比纸还薄,划在咔叽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老工人看见这个动作会腿软——上次划的时候,易中海的搪瓷盆碎了。
省里不整人,林建军把报废齿轮塞进帆布包,裂纹像一张咧开的嘴,省里整规矩。
他站起来,工装鞋在水泥地上笃笃磕了两下。不是给老周听,是给藏在铁堆后面的那双眼睛听——保卫科王科长的外甥,正拿着小本子记数,铅笔头咬得稀烂。
……
十点整,废品库。
十四枚齿轮在太阳下泛着锈光,像一排被判了死刑的囚徒。林建军拎起其中一个,直径六十厘米,重三十七斤,抱在怀里沉得像块墓碑。齿根处的裂纹像蛛网,摸上去能刮下铁锈粉,指尖传来金属的涩味和冰冷。
机油混着松节油的气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他舌尖发苦。这是车间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浑浊、刺鼻、让人想吐。
他先用磁粉探伤,铁粉撒在齿面,裂纹走向清晰可见。确实如他所料,应力集中点在键槽两侧,是热处理时冷却速度不均匀导致的。但第十四个齿轮,裂纹深度超过了三毫米,应力已经穿透了材料晶格结构,救不回来。
这个,只能当证据。他把废齿轮单独码放,金属撞击发出一声闷响,像敲在空心骨头上。
修复从午后开始。
没有数控机床,没有激光熔覆,只有一台手摇钻床,一把锉刀,一盒J422焊条。林建军先用车床车补偿片,45号钢圆饼,直径三十毫米,厚三点五毫米,公差控制在正负0.02。车刀切削时发出吱——的长音,铁屑卷成蓝色的螺旋,烫得落在他工装鞋上,烧焦了胶皮,一股糊味。
钻孔更磨人。手摇钻床每转一圈,钻头进给不到0.1毫米,全凭手腕力量。他在齿轮背面敲出三个沉头窝,深度八毫米,误差不能超过0.1,否则补片嵌不进去。钻了两个小时,右臂肿得像灌了铅,手腕抖得拿不稳水杯,但孔位误差只有0.08。
镶嵌是靠手锤冷压。铜锤垫着铅块,一下一下敲,每下力度都要均匀。敲到第一百八十七下时,补片咔地嵌进去,严丝合缝。他用塞尺测,间隙0.025毫米,比设计大了0.005。
废了?老周在远处叼着烟,声音像刨刀刮过球墨铸铁,带火星子。
林建军没抬头,把齿轮翻个面,又在补片边缘敲了十二下。塞尺再测,间隙0.018毫米。
老周烟掉了。
精磨从黄昏磨到深夜。车间大灯关了,只有他工作台上四十瓦的灯泡,把影子拉得老长。砂纸从200目换到800目,最后用研磨膏手工抛光。手指在齿面上摸,感觉不到台阶,只有金属的顺滑。指肚磨破了皮,血渗进研磨膏,把白色的膏体染成粉红。
他舔了舔手指,血是咸的,混着研磨膏的涩,像规矩本身的味道——伤人,但干净。
凌晨三点,十三个齿轮码在质检台上,像十三个刚出世的婴儿,齿面泛着冷冽的光。
……
下午三点,省里的车准时进厂。
刘强副厅长四个兜中山装,左口袋插着两支钢笔,一蓝一红,像随时准备批文件和写检讨。他直奔车间,眼神像手术刀,先扫那排修复好的齿轮:精度?
二级。林建军把千分表递过去。
刘强没接表,反而拎起那个报废的:这个,为什么没修?
应力裂纹超过三毫米,修完也达不到安全载荷。林建军声音平静,但工装下的手臂青筋还在跳,那是凌晨累出的后遗症,但裂纹走向,和A型传动轴断口吻合。我申请了《安全责任追溯补充材料》,已经递到省工业办。
刘强眼神一凛:你在威胁我?
不敢。林建军掏出拐杖,笃笃敲在齿轮上,只是按规定,重大安全隐患,必须同步上报省、市、厂三级。您不来,材料明天也到省厅。
空气凝固了。
刘强盯着拐杖,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左袖口上摩挲。那儿有个针脚松了,是当年老太太给他缝的。他当技术员时弄断过她的老花镜腿,老太太拿鉻铁焊的,焊点到现在还硌手。
这一摸,他就知道拐杖敲的不是齿轮,是旧人情。
李副司长是你什么人?
我奶奶的战友。林建军答得干脆,工装鞋尖踢了踢地面,这拐杖,她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