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第二天,行政楼负一层。
林建军没进车间,而是拐进了档案室。负一层潮湿得像淬火的池子,墙上渗着水珠,铁皮档案柜锈得能刮下铁锈粉,霉味混着陈纸的气味儿,呛得他舌尖发苦。他拉开三号铣床的维修档案袋,牛皮纸袋脆得像秋天落叶,哗啦一声,几张发票和记录滑了出来。
上月维修费:三百二十元整。发票复印件上盖着市工业局设备处的红章,公章颜色暗沉,像陈年的血。林建军用铁片书签的边缘刮了刮那红章,刮下一层红粉,粉末在指尖捻开,像铁锈。
这章,他喃喃自语,工装鞋在水泥地上笃笃轻磕,赵国强管得到。
【叮!规则值:355/500,省级豁免权进度:71%】
【叮!检测到维修费用虚报初始线索,证据完整度:15%】
他把维修记录摊在潮湿的桌面上,手指点着太行牌导轨油,2桶×30元=60元那行字。60块油钱,够买三十斤猪肉,够槐花三个月的学徒餐补。他用铁片书签的尖端在2桶上划了个圈,书签边缘薄得发寒,划破纸背,嘶地一声轻响。
两桶油,他舔了舔嘴唇,尝到霉味和纸浆的涩,油槽里只够半桶的量。
……
上午九点,维修班休息室。
刘大奎正端着搪瓷缸,用缸底磕毛主席像章,嗒嗒响得像算盘珠子。他四十出头,工装穿得板正,像章磨得发亮,像被机油泡了三年,右手拇指总在像章上无意识地摩挲,像要给像章抛光。
林技术员,刘大奎眼皮没抬,声音像被机油浸过,三号铣床上月刚保养,三百二十块,笔笔清白。
清白?林建军把档案袋里的发票复印件拍他面前,刘班长,两桶太行牌导轨油,您只加了一桶半。剩下半桶,您徒弟扛回家了——仓库门口登记本上有他签名,背影照片在我这儿。
他掏出照片,拍在搪瓷缸旁。照片上是个年轻工人扛着油桶,桶身反光,映出刘大奎半边脸。
刘大奎像章上的手指停了,工装裤下的腿肚子抖了抖,像筛糠。
滤芯呢?林建军把《设备维修管理条例》翻到第八章,进口货五十块一个,您报账了四个。实际用的是国产八块的——发票在我这儿,您徒弟买的,八块钱还饶了四个密封圈。
【叮!证据完整度:30%→60%,责任人:刘大奎→王建国,威胁值:市级】
刘大奎工装下的背驼了下去,像被锤子砸弯的铁。他右手拇指在工装口袋里把赵国强让他递的纸条攥成了团,像要攥出水来。
林技术员,他声音软下来,像怕隔墙有耳,老周催得紧,我忘了走流程。这三百二十块,油钱、滤芯钱、人工钱,一笔笔都清白。
清白?林建军没接话,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根铁丝,在刘大奎眼前弯了弯,刘班长,咱俩去趟三号铣床,我给您表演个魔术。
……
上午十点,三号铣床旁。
林建军用铁丝捅进导轨油槽,抽出来,铁丝头上只有薄薄一层黑油,像刷了一层墨。
两桶油,他淡淡开口,工装鞋笃笃磕了两下,油槽里就这么点?您这魔术变得,比车间主任还厉害。
刘大奎工装裤下的腿抖得像塞了块冰,嘴上却说:有……有漏油。
漏哪儿了?林建军把铁丝递到他鼻尖底下,您指给我看看,我补。
刘大奎没指,工装鞋咚地一跺,震得铁屑簌簌往下掉:林建军!你什么意思?怀疑我贪污?
不怀疑。林建军把铁丝扔在地上,我怀疑您根本没换油。
他顿了顿,工装鞋笃笃又磕两下,声音脆而响:这导轨油,是去年剩下的废油,滤了一遍又倒进来的。滤芯,您根本就没换——旧滤芯还在您徒弟工具箱底下,编号都对得上。
【叮!证据完整度:60%→90%,责任人:刘大奎→王建国→赵国强,威胁值:市级→省级】
刘大奎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右手拇指在工装口袋里把那张纸条攥得更紧,像要攥进肉里。
……
中午十二点,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