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第三天，早上七点十七分。
林建军没去车间，而是直奔技术科。钱玉林副科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窗户朝北，光永远像稀释过的机油，昏黄、黏稠。他推门进去时，钱玉林正把一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大得像床单，线条密得能闷死人。他右手攥着支红蓝铅笔，铅笔杆上刻了个柱字，刻痕很新，像用锉刀刚锉的，硌得他拇指发白。
林技术员，钱玉林开口，声音像被机油浸过，黏糊又带着铁锈气，这批零件，厂里急用。图纸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原版，参数超纲，您要是看不懂，说一声，我换人。
他顿了顿，红蓝铅笔在图纸边角轻敲，哒哒哒，像摩斯电码。
林建军没看图纸，先看那支铅笔。傻柱入狱前，也用红蓝铅笔给秦淮茹写过借条，借条上的秦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条甩不掉的尾巴。这支铅笔上的柱字，最后一笔也一样。
钱科长，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的不是铁锈，是图纸油墨的涩，这图纸，傻柱在号子里用铅笔给您画的草图，您拓印成正式图？
钱玉林工装裤下的腿抖了下，嘴上却说：林技术员说笑了，我都没去过监狱。
没去过？林建军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烟盒纸，拍在图纸上，两个齿轮符号并排，那这符号，您怎么解释？
烟盒纸背面的齿轮符号，和图纸右下角那个铅笔画的标记，一模一样。
【叮！检测到傻柱狱中暗号，关联图纸：涡轮叶片，威胁值：省级极限】
【叮！规则值：400/500→420/500，省级豁免权进度：80%→90%】
钱玉林红蓝铅笔敲图纸的节奏乱了，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像电报机卡了壳。他工装鞋在水泥地上咚地一跺，震得图纸晃了晃：林建军！你血口喷人！
血口？林建军没退，工装鞋笃笃磕了两下，像法官落槌，那您解释一下，探视申请单上，申请人赵国强，被探视人傻柱，探视时间：本周三。这单子，就在您工装口袋里。
钱玉林右手拇指在工装口袋上摩挲，那儿确实揣着那张申请单，纸边被手汗浸得发软。
【叮！证据完整度：30%→60%，责任人：钱玉林→赵国强，威胁值：省级】
……
上午九点，技术科办公室。
钱玉林工装裤下的腿抖得像塞了块冰，嘴上却说：林技术员说得对，我改。但他右手拇指在红蓝铅笔的柱字上摩挲，然后铅笔在图纸上敲了三下——哒哒哒，像摩斯电码。这是给赵国强发信号。
林建军看见了。
他舌尖在牙龈上刮了一下，刮出一股铁锈味——那是被逼迫的火气，混着机油涩味。他攥着报工单的手指节发白，铁片书签硌得掌心生疼。疼得好——这疼让他想起王大拿断手时，那截白骨刺破皮肉的咔嚓声。规矩要是不能给断手的人换假肢，那这规矩就是拐杖，是敲门砖，是杀人刀。
钱科长，他声音像车间的刨刀，冷而利，您别改，您就这样。
他顿了顿，工装鞋笃笃磕了两下：您这样，我才能办您。
……
上午十点，厂长办公室。
林建军把图纸和烟盒纸一起拍在李厂长桌上。厂长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瞥了一眼，差点呛着。
钱玉林，林建军声音不重，却像钉子砸进木头，拿傻柱狱中画的草图，拓印成正式图纸，故意超纲，想让我在班组长考核中出丑。
他顿了顿，工装鞋笃笃又磕：这是赵国强指使的。
厂长沉默，工装裤下的腿肚子抖了抖，右手拇指在左袖口上摩挲——那儿有个针脚松了，是当年老太太给他缝的。这一摸，他就知道拐杖敲的不是林建军，是旧人情。
小林，他声音像被机油浸过，钱玉林是王建国的外甥，王建国的姐夫是赵国强。
所以呢？林建军打断他，院里的外甥，院里的姐夫，就能破厂里的规矩？
……
上午十一点，技术科办公室。
钱玉林被叫回来，工装穿得板正，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像歪了的齿轮。他站在屋子中间，五双眼睛盯着他，像五把刀。
老周、王大拿、孙师傅，还有技术科两个年轻科员。
钱科长，老周开口，工装鞋咚地一跺，声音闷而沉，图纸呢？
改了。钱玉林声音像从牙缝挤出来的，按林技术员的意见，改回镍基合金，参数调了。
改了就行？王大拿空袖管晃荡，搓得沙沙响，赵国强那关，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