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林把图纸递给赵国强的当晚,厂长办公室灯亮到半夜。
早上六点四十分,林建军推门进去,工装鞋在水泥地上笃笃磕了两下。厂长坐在藤椅上,四个兜中山装领口松开,露出里头被汗洇黄的白色假领子,像败了的旗。
小林,厂长开口,声音像被机油浸过,一车间班组长选举,老周和新派的小李争得不可开交。老周是八级钳工,新派的小李是四级车工。你说,选谁?
林建军没接话,舌尖在牙龈上刮了一下,刮出一股铁锈味——那是被逼迫的火气,混着机油涩味。他攥着报工单的手指节发白,铁片书签硌得掌心生疼。疼得好——这疼让他想起王大拿断手时,那截白骨刺破皮肉的咔嚓声。规矩要是不能给断手的人换假肢,那这规矩就是拐杖,是敲门砖,是杀人刀。
他工装下的手臂还在抖——不是累的,是余怒未消。钱玉林拿超纲图纸时,他想把红蓝铅笔掰断,塞进对方喉咙里。现在老周又撞枪口上,正好。
厂长,他淡淡开口,工装鞋笃笃又磕了两下,选谁,我说了不算。规矩说了算。
什么规矩?
《车间班组管理条例(1974版)》第七条:班组长人选,需通过技术考核,成绩最高者当选。
厂长沉默,工装裤下的腿肚子抖了抖,像筛糠。他知道老周是聋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是院里那套规矩的守墓人。但林建军手里的拐杖,比老周的辈分硬。
那就考。厂长把搪瓷缸咚地一放,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晕开一圈黄褐色,像陈年的机油渍,今天下午三点,一车间现场考核。谁技术硬,谁当班长。
【叮!检测到班组长争夺事件,老派代表:老周,新派代表:小李,威胁值:中→高】
【叮!规则值:480/500,省级豁免权进度:96%→98%】
林建军没再说话,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本《车间技术考核标准》,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黄得像陈铁。他翻到第二章第八条,手指点着铅印字:八级钳工考核内容:加工A型齿轮,精度要求0.01mm,准备时间30分钟,加工时间120分钟。
他顿了顿,工装鞋笃笃再磕,声音像车间的刨刀,冷而利:老周,您来?
老周工装裤下的腿抖了下,嘴上却硬:来!我干了三十年钳工,还怕个考核?
……
上午十点,一车间。
车床擦得锃亮,卡盘上夹着一根45号钢棒料,像等着行刑的囚徒。老周站在车床前,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像一面败了的旗。他右手握着烟袋锅,铜烟嘴在牙齿上磕得嗒嗒响,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身后站着七个老工人,工装穿得歪七扭八,眼神像七头老狼,警惕而贪婪。
对面是小李,工装新崭崭,风纪扣系到最上,像把刀插进了刀鞘。他身后站着五个年轻工人,眼神像狼崽子,亮得吓人。
钱玉林站在角落,工装穿得板正,右手红蓝铅笔在图纸边角轻敲,哒哒哒,像摩斯电码。那是他给赵国强发信号——老周要是输了,接下来就得听他的。
厂长站在中间,工装鞋咚地一跺,声音闷而沉,像敲丧钟:考核规矩,林技术员定。
九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林建军。
林建军没动,只是把考核标准摊开,工装袖口下的手臂青筋暴起——不是紧张,是余怒未消。他左手食指在工装侧缝上划了两下,那儿别着他用旧锉刀磨的三寸书签,边缘比纸还薄。
老周,他声音不重,却像钉子砸进木头,您用的刀,是您自己的?
我自己的!老周工装鞋咚地一跺,震得卡盘晃了晃,三十年没换过!
三十年没换?林建军把铁片书签从口袋里掏出来,用书签边缘在车刀上轻轻一刮,刮下一层铁锈,刀口钝了,精度从0.01mm掉到0.15mm,您还用它考0.01mm?
他顿了顿,工装鞋笃笃磕了两下,像法官落槌:钱科长,您给老周递的刀,是想让他赢,还是想让他输得更惨?
【叮!检测到考核作弊模式,责任人:钱玉林→赵国强,证据完整度:30%】
钱玉林工装裤下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嘴上却说:林技术员,您这是……血口喷人。
血口?林建军把那张超纲涡轮叶片图纸复印件拍在桌上,这张图纸,您给老周看过吧?他看不懂,您就帮他简化了参数——把镍基合金改成铁基,把27.8度改成28.5度。老周按错的参数练了三十年,能不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