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的钢笔尖悬在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稿纸是印着红星轧钢厂红头的信笺,薄得像蝉翼,透得下垫的《车工工艺学》封面。一九六二年版的,书角卷得起了毛边,像老工人的手掌。
2178块5毛……他喃喃念着这个数字,舌尖上像含了块火炭。
这不是钱,是十九年来锅炉房一次次从工人嘴里抠出来的口粮。去年技术科评先进,因为材料损耗超标,全科室少发了半个月工资。那半个月工资,够老张师傅给瘫痪的老伴买六个月的止疼片。
钢笔尖终于落下,第一笔就戳破了纸。林建军骂了句脏话,撕了重写。这次他控制着力道,可手还是抖。不是怕,是气得狠了,像钳工遇到淬火的钢件,硬碰硬,手震得虎口发麻。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值超标,建议兑换心如止水技能,仅需5规则值。】
不换。林建军咬着牙,这口气,得憋着才记得住。
他一笔一划写完标题——《关于厂内物资管理存在严重漏洞的情况反映》。这标题有讲究,不是举报信,是情况反映,给上面留足了面子。但内容,他不打算留任何活路。
一、锅炉房煤耗虚报问题……
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每个字都像是錾子,一下下錾在副厂长李怀德的七寸上。写到最后,林建军的食指和中指间硌出了红印,那是笔杆压出来的,像焊工被烫的疤。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攒大招,是否激活逻辑闭环技能?当前证据链完整度92%,激活后可自动堵死对手三条退路。】
激活。
瞬间,林建军只觉得脑子里像被浇了机油,齿轮咔哒咔哒咬合。他不仅写出了李怀德虚报煤耗的十九种手段,还预判了对方可能辩解的三条理由,每一条都在材料里提前堵死。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甩了甩手,指关节啪啪作响。
张师傅。他朝门外喊。
老张探头进来,看见那四页稿纸,脸一下就白了:真……真要送?
不是送,是递。林建军把材料装进信封,一封送厂长办公室,亲手交给王厂长。另一封送到区工业办,找赵为民主任,就说是技术科正常的工作汇报。
老张接过信封,像捧着个烫手的烙铁,手抖得比林建军还厉害。
对了,林建军又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三张照片,一并交给赵主任。
照片上,锅炉房煤渣堆旁竖着把铁锹当比例尺。锹柄上的厂标清晰可见——红星轧钢厂,一九五九年制。而煤渣的实际高度,只有上报记录的三成。
这铁锹……老张愣住了。
前天我借修锅炉的名义去的。林建军咧嘴一笑,锹是我放的,角度找了一上午,腿都蹲麻了。
【叮!宿主使阴招的样子真有魅力,规则值+5!】
……
上午十点,王厂长办公室。
好!写得好!王厂长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儿跳起老高,建军这个同志,有觉悟,有能力!这哪是告状,是给厂里动手术!
他当场拿起电话,拨通了区工业办:老赵,我这有份材料,你最好现在就看。对,就现在,我让小张骑摩托车送过去!
【叮!厂长好感度+25,当前值:75(欣赏)】
十一点,区工业办。
赵为民主任把材料压在玻璃板下,对着窗光看了三遍。2178.5元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他眼睛里。他摸出包大前门,抽了一根,满屋子烟。
这钱……够买两台C620车床了。他自言自语。
烟灰缸里堆了六个烟头后,他拿起电话:纪检组老钱吗?我,赵为民。你最好现在过来一趟。别问,来了就知道。
【叮!区工业办关注度+20,当前值:35(重点关注)】
……
下午三点,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出笃笃笃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像磨钻头,一下下磨着对手的骨头。
想搞死我?他盯着窗外车间里林建军的背影,冷笑,小兔崽子,你还嫩。
他抓起电话,打给人事科长:拟个调动建议。林建军同志能力突出,建议提拔至市工业局技术处。理由嘛……就说他技术过硬,厂里庙小,容不下大佛。
【叮!检测到宿主被明升暗调,此招阴毒,表面提拔,实则夺权!】
李怀德挂断电话,脸上浮起一层油亮的光。市工业局技术处听着光鲜,可那地方是养老的清水衙门,去了就别想回来。更重要的是,只要调离令一下,林建军手里的材料就成了无根之萍——人都不在厂里了,还兴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