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襄平城的上空。
风雪欲来,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城中最大、最气派的公孙府邸,此刻却灯火通明,将半条街巷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光亮,却驱不散书房内的阴沉。
宽敞奢华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如春。然而,围坐在紫檀木长案旁的几个男人,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们是辽东几大豪族的族长。
为首的,正是白日里对赢彻笑脸相迎的公孙康。
他那肥硕的身躯陷在铺着整张虎皮的大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每一次敲击,都让旁边的几人眼皮跟着一跳。
案几上的顶级毛尖早已失了温度,无人碰触。
“这个九公子,不对劲。”
开口的是慕容氏的族长,慕容廆。他身上那件油光水滑的黑貂裘,价值足以让寻常百户人家吃用十年。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一拳砸在桌案上。
“砰!”
沉闷的响声让烛火都剧烈摇曳了一下。
“来得太突然,手腕也太硬!他那三千人马全是百战精锐,甲胄兵刃都是咸阳武库里最好的货色!更别提那道‘全权经略’的圣旨,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
慕容廆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躁。
“郡守府的文书,他看都不看。李信将军的军报,他只扫一眼。这个人,根本不按辽东的规矩来!”
“何止是不按规矩。”
另一侧,一个身形枯瘦,两撇山羊胡的老者接过了话头,声音发颤。
他是辽东的另一个大族,宇文氏的族长。
“他派来的人,昨天已经开始丈量我族城外那座铁矿的范围了。今天,更是直接索要我族近三年皮毛生意的账本!”
老者抚着胸口,呼吸急促,眼中是实质性的惊惧。
“他这是要挖我们的根,断我们的命啊!”
一时间,书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都是在辽东这片土地上经营了数代人,甚至从前燕国时期就盘踞于此的土皇帝。大秦的统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一面旗帜。
山高皇帝远。
只要他们按时交上一份过得去的税赋,咸阳的那位始皇帝,也懒得将目光投向这苦寒之地。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赢彻的到来,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上。
“咳。”
一声干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主座上的公孙康身上。
这位辽东势力最大的地头蛇,终于缓缓睁开了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那缝隙里,透出的不是浑浊,而是毒蛇锁定猎物时的阴冷寒光。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辽东这片水塘,太小了。”
“养不起两条龙。”
他的话很慢,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众人的心头。
“要么,他把我们一个个敲骨吸髓,踩进泥里。”
公孙康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要么,我们让他滚回去。或者……永远留在这北地的风雪里。”
“永远留下?”慕容廆的呼吸一滞,“公孙兄,你的意思是……”
“刺杀?”宇文氏的老族长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那可是始皇帝的亲子!他若死在襄平,死在我们的地盘上,始皇帝的怒火会把整个辽东都烧成白地!我们谁也跑不掉!”
“我当然没那么蠢。”
公孙康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鄙夷。
“皇子,自然不能死在我们手上。”
他伸出两根肥胖的手指。
“第一,断了他的根。”
“从明天开始,我们名下所有的商铺,粮行,盐铺,炭场,全部停业。一粒米,一撮盐,一块炭,都不许卖给他的军队。”
“他不是有三千精锐吗?我倒要看看,饿着肚子,受着冻,这群咸阳来的少爷兵,还能有多少战力。”
“没有了炭火,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
公孙康的语气平淡,却让听的人不寒而栗。
“军队一旦哗变,他这个主帅,还坐得稳吗?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李信那个老家伙,为了稳定辽东局势,也得把他客客气气地‘请’回咸阳。”
慕容廆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妙啊!这叫釜底抽薪!”
宇文氏的老族长也捻着胡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此计甚好,兵不血刃,又能让他知难而退。”
公孙康的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带着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