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夜色是北地最浓重的墨,将鞍山连绵的轮廓彻底吞噬。风中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是刀子割肉的疼。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在这样的夜里潜行,却诡异地安静。
马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人衔枚,马摘铃,这是草原和燕赵之地最古老的夜袭法则。
东胡首领山那尔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他巨大的身躯在黑暗中,是一座移动的小山。他嗅着空气中凛冽的寒意,肺部却因即将到来的劫掠而灼热。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里,就是传说中秦国九公子的矿山。
一群挖矿的苦力。
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还有丝绸一样光滑的女人。
山那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下一口混杂着贪婪的唾沫。他身旁的东胡勇士们,眼中同样闪烁着狼一样的绿光。他们是草原上的掠食者,而那座矿山,就是一头肥硕的羔羊。
队伍的另一侧,是荆武和他麾下的五百燕国余孽。
与东胡人的赤裸欲望不同,这些人的脸上,覆盖着一层死寂的仇恨。荆武遥望着那片黑暗,仿佛能看到那个毁掉了燕国,让他们沦为丧家之犬的黑色旗帜。
赢彻。
大秦的公子。
只要杀了他,就是对那个庞然大物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荆武与山那尔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到了十足的把握。
两千五百名精锐,突袭一个毫无防备的矿区。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荆武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轻轻抬起了手臂。
这是总攻的信号。
“冲!”
山那尔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一瞬间,死寂被打破。骑士们扯掉马蹄上的棉布,抽出腰间的弯刀。两千多匹战马开始加速,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那片沉睡的矿区,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大地震动起来。
在他们的想象中,下一刻,就该是惊慌失措的尖叫,是苦力们四散奔逃的混乱,是他们纵马挥刀,肆意收割生命的狂欢。
然而,就在最前方的骑兵越过一道不起眼的土坡时。
“啪!”
一声极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紧接着。
“呜——”
一道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啸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整个夜空!
这声音不属于人间,它不似牛角号的苍凉,也并非战鼓的雄浑,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尖啸!
山那尔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荆武心中的快意荡然无存。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矿区的高处,数个黑点猛然亮起。
那不是火把。
绝不是!
数道凝练得如同实质的白色光柱,瞬间洞穿了黑暗。强光驱散了夜幕,将天地化为一片惨白的炼狱。
冲锋在最前的数百名骑兵,连同他们胯下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惊愕的表情,每一根竖起的马鬃,都清晰地暴露在光柱之下。
“啊!”
“我的眼睛!”
东胡骑兵们发出惊恐的惨叫,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光亮。那光芒穿透了他们眯起的眼缝,在他们的视野中留下了灼热的残影。胯下的战马更是受惊失控,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狠狠摔下。
“怎、怎么会有如此亮的灯?!”
山那尔巨大的身躯在马背上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被刺痛的双眼前,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惊骇。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冲锋的阵型中蔓延。
就在这片惨白的光幕之下,矿区最高处的了望塔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