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襄平城外的密林浸染得一片死寂。
公孙越的身影在林间穿行,脚下踩着腐烂的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动作迅捷而沉稳,但内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所驱动,那感觉如同有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身后紧追不舍。
酒馆里工人们的喧嚣言语,还在他耳边回荡。
“机器为王。”
“兼爱非攻靠大炮。”
每一个字,都像尖锐的钢针,刺入他坚守百年的信念。赢彻,那个离经叛道的皇子,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威胁。他是一股洪流,一股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钢铁洪流。
墨家引以为傲的机关术,在那蛮横的“巨力”面前,脆弱得可笑。
正面抗衡,已无可能。
公孙越在一片空地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已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既然无法在力量上与那股新浪潮匹敌,那么,就必须用墨家传承数百年、最擅长的技艺,从阴影中给予其致命一击。
刺杀。
他将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地上,箱体由坚韧的铁桦木制成,上面刻着繁复的墨家符文。随着机括“咔哒”一声轻响,箱盖缓缓开启,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杰作。
“机关鸟”。
这并非凡俗工匠的造物,而是墨家百年智慧的结晶。它的每一片羽翼,都由最轻薄的桐木削制而成,上面烙印着能够引导气流的微小纹路。上百个精密到毫厘的齿轮与机簧,构成了它沉默的心脏。驱动它的,不是火焰,不是蒸汽,而是墨家弟子最精纯的内力。
公孙越的手指抚过机关鸟冰凉的木质躯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自负。这是属于墨家的骄傲,是旧时代技艺的巅峰。
他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铜容器,小心翼翼地旋开。一股无色无味的极淡气息散逸出来,这是墨家秘制的剧毒——“断肠散”。此毒无形无迹,一旦被吸入,便会迅速侵蚀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他将容器稳稳地安装在机关鸟的腹下,一个精巧的投放机括与之相连。
计划在他心中早已推演了千百遍。
空中突袭。
这是最出其不意,也最无法防御的角度。机关鸟将借助夜色的掩护,无声滑翔,直抵襄平王府的上空。然后,毒药落下,一切都将结束。
赢彻必须死。他所代表的那种名为“科学”的可怕事物,必须和他一起被埋葬。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公孙越将一股内力缓缓注入机关鸟的核心机簧。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机关鸟内部的齿轮开始以一种玄妙的韵律转动。它翅膀上的木羽微微张开,仿佛活了过来。
“去吧。”
公孙越松开手。
机关鸟双翅一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轻盈地升入夜空。它完美地融入黑暗,沿着预设的轨迹,悄无声息地滑向灯火通明的襄平王府。
密林中,公孙越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
这种融合了墨家百年心血的杰作,能在空中完美隐匿,根本不是凡俗的守卫所能察察。
赢彻,你的死期到了。
然而,他所凝视的王府,早已不是他认知中的传统堡垒。
在王府的几处制高点,几座外形简陋的木质塔楼静静矗立。塔楼顶端,安装着一些造型奇特的“大耳朵”——那是赢彻根据后世知识,用铜片和晶体制造的初级“声波震动感应器”。
这些装置的原理简单粗暴,却远比人类的耳朵敏锐百倍。它们日夜不停,捕捉着周围环境中一切超出正常范围的声波与空气震动。
就在机关鸟飞临王府上空,那由内力驱动的翅膀拍打空气,产生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动频率,瞬间被感应器捕捉。
一道无形的信号,沿着地下的铜线,传到了王府的核心区域。
书房内,赢彻正埋首于一卷刚刚抄录完成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和图画都透着一股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严谨与抽象。
《热力学原理》。
就在此时,他桌案上一个不起眼的铁盒,猛然发出一阵尖锐急促的蜂鸣!
“嘀嘀嘀——!”
赢彻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殿下!”
一名亲卫飞速冲入房内,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有空中目标入侵,高度三百尺,方位正北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