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彻嘴角的弧度,在他转身回到书房的瞬间便已敛去。
那场拙劣的刺杀,连同那只在火焰中扭曲的机关鸟,并未在他心中占据太多位置。
它更像是一次粗糙的验证,证明了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在绝对的物理法则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正的敌人,并非藏在暗处的刺客。
真正的战场,也并非在王府的上空。
赢彻的目光落在书房内那巨大的沙盘旁,那里堆积的,才是真正能将他拖入深渊的梦魇。
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图纸,散发着墨迹与竹简的清香。
一卷卷写满数据的报表,记录着辽东这台战争机器每一次心跳的参数。
还有那座小山般的待批阅公文,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数千人的生计,或是一项新技术的生死。
墨家刺杀事件的后续处理,并没有占用赢彻太多的精力。
真正让他感到焦虑和恐慌的,是这些无休无止的细节。
从高炉内铁水温度的实时控制曲线,到工坊内新式齿轮的模具精度校对。
从整个辽东工人的排班表和薪资发放核算,到新式火药配方的反复推演。
所有的核心决策,所有的技术细节,几乎都汇集于他一人之身。
他的大脑,就是这整个工业帝国的中央处理器。
“殿下,这是本月开采矿石的纯度与产出比报表,是否需要重新调整采矿工人的配额?”
一名文吏躬身呈上竹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含的敬畏。
赢彻的“逆天悟性”瞬间启动,无数数据流在脑海中奔腾,复杂的函数模型自动构建、演算。零点三秒后,最优解已经浮现。
“将三号、七号矿坑的配额下调百分之五,调往新发现的富矿区。另外,通知研究所,让他们优化矿石筛选流程,目前的杂质率还是太高。”
“遵命。”
文吏退下,另一人立刻补上。
“殿下,这是蒸汽锤的气缸漏气率问题,李工匠认为需要用更柔软的动物皮毛来加强密封……”
赢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告诉他,思路错了。问题不在密封材料,在于活塞与气缸壁的摩擦系数。用石墨粉混合油脂作为新的润滑剂,再将活塞环的公差减少两丝。图纸我稍后给他。”
“殿下,新式水利纺织机的轴承摩擦损耗太大,您上次绘制的‘自润滑符文’似乎效果不佳……”
这个问题让赢彻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符文,他基于这个世界规则的“魔法侧”尝试,终究还是遇到了物理学的壁垒。能量守恒,摩擦生热,这些是宇宙的铁律,即使是玄奥的符文也只能优化,无法凭空抹除。
他的“逆天悟性”能让他瞬间洞悉问题的本质,给出最优解。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这种高强度、海量数据的并行处理,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每一次演算,都像是在大脑中点燃一簇无形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动作一僵。
他走到房间一角的青铜鉴前,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
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眶下是两团无法掩饰的浓重青黑。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额角两侧的发丝,它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后退,露出了光洁的头皮。
发际线。
这个在前世困扰无数程序员的魔咒,竟然在这个异世界,以一种更酷烈的方式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一股冰冷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比面对墨家机关鸟时要强烈百倍。
“我不是神。”
赢彻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在心中说道。
“我只是一个拥有逆天悟性的凡人。”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
即使是再逆天的悟性,也无法永远承受这种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高负荷运转。
他手中的每一项技术突破,从蒸汽机到膛线,都意味着成百上千次精密的计算和严谨的实验。如果他继续这样独揽大权,将所有问题都扛在自己肩上,他很快就会被这些琐碎且庞大的数据彻底拖垮。
到那时,别说去突破更核心的电磁学和内燃机,他恐怕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过度思考而“过劳死”的穿越者。
这是工业化进程中必然会遭遇的“科技树瓶颈”。
核心人才的极度匮乏。
“不行!”
赢彻猛地转身,拳头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