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斯关于“海鲜大礼包”的谈话结束时,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也沉入了海平面之下。
夜色笼罩了镇海城,但军用船坞区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探照灯被架设在高处,冰冷的光柱刺破黑暗,将整个船坞照得纤毫毕现。数千名工匠与士兵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敲击声、锻打声、号子声汇成了一首属于工业时代的狂野交响曲。
赢彻走下高台,李斯躬身告退,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而赢彻则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径直走向了那片喧嚣的中心。
那里,是龙之巨兽的孵化场。
第一艘铁甲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巨大的肋骨状钢架冲天而起,在灯火的映照下,投下狰狞而庞大的阴影。船体的外壳正在被一块块厚重的精钢装甲铆接上去,赤膊的壮汉们挥舞着沉重的大锤,每一次砸下,都爆开一团耀眼的火星。
那不是木材温润的质感,也不是青铜器古朴的纹理。
那是一种全新的、只属于钢铁的暴力美学。冰冷,坚硬,充满了无可匹敌的力量感。它像一头匍匐在地的远古凶兽,即便尚未完工,其散发出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见到它的人呼吸停滞。
李信,这位辽东军的定海神针,大秦最顶尖的猛将之一,此刻就站在这头钢铁巨兽的阴影里。
他戎装笔挺,身形如松,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迷茫。
作为赢彻最早的核心追随者,李信对这位殿下的信任早已超越了理智,近乎一种本能的崇拜。无论是水泥、新式军械,还是辽东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都全盘接受,并坚决执行。
因为那些东西,他虽不懂原理,却能理解其结果——更坚固的城墙,更锋利的武器。
然而,眼前的这艘船,这艘纯粹由钢铁构成的巨物,彻底击碎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建立起来的物理常识。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组织着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巨大的勇气,去质疑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神明。
“殿下……”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末将……末将对殿下的所有决策都深信不疑。”
他先是表明了立场,生怕赢彻误会。
“但……但这铁,是沉的。”
李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一块被用作配重的巨大铁锭。那东西棱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它那令人牙酸的重量。
“此物投入水中,顷刻便会沉底。如此……如此庞大的钢铁巨舰,它……”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在李信的世界里,水能载舟,载的是木舟。铁,只会沉底。这是三岁孩童都明白的道理,是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一般的铁律。
赢彻的目光从巨大的船体上收回,落在了李信那张写满纠结与困惑的脸上。
他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一步。要将一个时代的人,带入另一个时代,首先要做的,就是亲手打碎他们旧有的世界观,然后,再为他们重塑一个新的。
而李信,作为他手中最锋利的矛,必须是第一个完成思想钢印的人。
“李信,你没有说错。”
赢彻的声音平静而温和,驱散了夜风中的寒意。
“铁,的确是沉的。”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卫示意。
“但船能否浮起,依靠的从来不是材料本身。”
“而是科学。”
很快,几名工匠抬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与李信刚才所指那块差不多大小的实心铁块,同样是黑沉沉的一大坨。
另一样,则是一个用薄钢板敲打焊接而成的巨大铁盆,看起来像是一口被放大了几十倍的锅,盆壁光滑,内部空空如也。
赢彻让人将那个实心铁块抬到船坞边缘一个专门用来测试的小水池旁。
“扔进去。”
“是!”
士兵一声应诺,双臂发力,将那数百斤的铁块奋力推入水中。
“噗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那铁块没有任何悬念,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就笔直地沉入了池底,激起一串浑浊的气泡。
李信的眼神更加凝重了。
这就是他认知中的世界,真实不虚。
赢彻没有说话,亲自走到那个巨大的空心铁盆旁,弯下腰,双手扶住盆沿。他的动作很稳,缓缓地,将这个看起来同样沉重的铁盆,平稳地放进了水池之中。
“看仔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李信的耳中。
李信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那个巨大的铁盆,在接触水面后,只是微微下沉了少许,随即就在水波的荡漾中,稳稳地、稳稳地漂浮在了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