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只有铅笔在图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苏明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将那些超越时代的人体工学知识，与这个时代朴素的生产力水平相结合。
一套完整且极具前瞻性的人体工学可调节课桌椅设计图，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这套设计，不仅仅是桌子椅子那么简单。
它可以根据不同年龄段学生的身高，进行高度的精准调节。
椅背的弧度，完美贴合青少年脊椎的生理曲线，能最大程度地分散背部压力。
桌面的倾斜角度同样可以调整，有效减少因长期低头而造成的颈椎损伤和视力下降。
其结构之精妙，理念之先进，远超当前国内，乃至国际上的任何同类产品。
天亮时，一套堪称艺术品的工业设计图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苏明没有去找那个让林晚秋受委屈的校长。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去惊动轧钢厂。
他通过杨厂长那里要来的一个号码，直接联系上了市教育局的后勤处张主任。
电话接通后，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充满了对教育事业的尊重。
“张主任，您好，我是红星轧钢厂的特聘技术顾问，苏明。”
他没有提自己的任何职位，只用了这个最能体现专业性的身份。
“是这样的，我个人在工业设计方面有些心得，出于对咱们市教育事业和下一代孩子身体健康的关心，设计了一套课桌椅。我希望能将这套设计图，无偿捐献给咱们全市的教育系统。”
电话那头的张主任，起初还以为是哪个工厂想来拉关系、推销产品的。
可“无偿捐献”四个字，让他提起了精神。
“并且，我们红星轧钢厂，愿意作为试点单位，承接首批课桌椅的生产任务，不计成本，保证质量，全力支持教育工作。”
当苏明派人将那份凝聚了一夜心血的设计图送到教育局时，张主任彻底被震撼了。
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可眼前这份图纸的专业程度，那些详尽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数据标注，以及那背后蕴含的深切人文关怀，让他这个后勤主管都看得心潮澎湃。
这哪里是什么课桌椅！
这是一个能写进年度报告的巨大政绩！
这是一个“军工反哺教育，工业支持未来”的绝佳典型！
他立刻将此事当成头等大事，一路向上汇报。
风向的转变，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仅仅一周后。
一个傍晚，苏明家的大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来人是林晚秋学校的校长，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对她言语敲打、态度暧昧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再也没有了半分为人师表的矜持与傲慢。
他的额角挂着汗珠，后背的衬衫微微浸湿，手里提着一个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网兜，里面装着苹果和罐头。
“林老师，哎呀，林老师在家啊！”
校长一看见开门的林晚秋，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前些日子我工作太忙，有些事情考虑不周，对您关心不够，我……我检讨！”
他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敬畏。
“今天市局领导亲自打电话到我们学校，点名表扬了苏顾问！赞扬了苏顾问对教育事业的无私奉献精神！也……也高度肯定了我们学校为这次合作所做的‘前期贡献’！”
“林老师，您看，您爱人这么了不起，您怎么不早说呢！这……这都是我的错！”
校长语无伦次，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对了，局里领导还说了，要重视像您这样家属有贡献、自身教研能力又强的骨干教师！经过我们校委会一致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您就是咱们学校的教研组组长了！非您莫属啊！”
林晚秋彻底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侧过身，看向门外那条熟悉的回家小路。
苏明正从巷子口走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样子，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林晚秋的心，却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满头大汗的校长，再看看远处那个气定神闲、向她微笑的丈夫。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这，才是她丈夫真正的“说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