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临时指挥中心。
张志成教授的身体向后重重一仰,彻底瘫进了冰冷的金属座椅。
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那曾经因求知而闪烁、因发现而明亮、因愤怒而燃烧的光,此刻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死灰。
他的世界观没有崩塌。
崩塌尚有废墟。
而他的世界,是被格式化了。连一行底层代码都没有剩下。
毕生所学。
穷极一生的信仰。
他引以为傲的科学,他坚信不疑的唯物主义,他所认知的一切宇宙规律,在刚刚那段平静的旁白中,被碾成了一场荒诞的、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嘲讽的笑话。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指挥中心内凝固的空气,落在主屏幕上。
屏幕上,那无穷无尽的休眠舱,如同沉默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到视野的尽头。
而里面沉睡着的,是和他,和他的妻子,和他的学生,和地表上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模一样的“备份”。
这个他呼吸于此,热爱于此,奉献了一生的世界……
何其陌生。
何其荒谬。
就在这片能将人精神压垮的死寂中,直播的画面,没有因为任何人的崩溃而停止。
它甚至没有留给这几十亿复制体哀悼自己“存在”的时间。
为了印证那冰冷旁白所言非虚,为了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全球性骗局,画面陡然一转。
视角,切换为了第一人称。
仿佛有亿万观众,在这一刻,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濒死者的躯体,去亲身回放那段被基金会从全人类记忆中连根拔起的,血腥绝望的历史。
那是一个黄昏。
天光没有如常理般黯淡。
它在撕裂。
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物理学解释的引力异常,正粗暴地将天空扯开一道横跨半个地球的巨大伤口。
那不是虫洞。
那是宇宙的伤口,正向着小小的蓝星,流淌下它最深处的脓血。
无数不可名状的庞然巨物,从那道裂隙中挤出,倾泻而下。
它们的形态挑战着人类的理智极限,仅仅是目睹其存在,就足以让最坚定的心灵瞬间癫狂。扭曲的几何体上,胡乱生长着无数的触手与眼睛,每一次蠕动,都在现实空间中荡开肉眼可见的涟
漪。
京海市的防空阵地,人类最尖端的电磁炮与激光武器组成的火力网,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光矛与超音速炮弹呼啸着撕裂长空,精准地命中了最前方的一头怪物。
没有爆炸。
没有声响。
光与动能,在触碰到那怪物皮肤的一瞬间,就被彻底“吸收”了。
下一秒。
一根触手以超越动态视力捕捉极限的速度,轻轻一拂。
整个防空阵地,连同下面的山体,在一瞬间被从三维空间中抹去,变成了一个光滑的、绝对平面的二维图形。
坚持了不到三秒。
全球各地的城市,在同一时间被点燃。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在那些巨物的践踏下,大地被犁开,钢铁被熔化,一切物质都在向一种无法理解的、更原始的形态退化。
这正是所谓的玛雅预言。
2012。
世界末日。
预言没有错。
错的是,人类对“末日”的理解,太过贫乏。
画面飞速切换,展现着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人类引以为傲的航空母舰战斗群,在那些从海洋深处攀爬而上的阴影面前,如同无力的玩具。
最先进的第五代战斗机,甚至无法靠近,就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捏成了废铁。
坦克洪流。
钢铁军团。
在三小时内,人类所有成建制的武装力量,彻底蒸发。
文明的火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踩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余烬。
而就在人类彻底灭绝前的最后一刻。
画面再次切换。
视角,沉入了地底深处。
深埋于黄石地下的庞大设施内部。
这里是基金会最后的保险。
镜头的晃动变得剧烈。
观众能听到沉重而残破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液的腥甜。
一只沾满干涸血迹的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留下一个血手印,然后无力地滑落。
镜头的主人,似乎摔倒了。
视野在地面上翻滚,最终,在一面光滑的合金壁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