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随意瞥了一眼那几个惊魂未定的逃兵,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哎,这些都是我们全真教的晚辈小辈,不过是下山劈柴采药,误被你们抓去充了兵。如今好不容易逃回来,你们还要穷追不舍,莫非是想坏了我全真教与大汗的交情?”
她话锋一转,下巴微扬,故意拉长了语调:“要知道,我师父丘真人,之前还曾在大汗帐下传道讲经呢!你们这般行事,就不怕回去没法交代?”
这话一出,不仅元兵们面面相觑,连李志远都暗自心惊——丘处机仙逝多年,这姑娘竟拿他老人家做幌子。
博尔忽台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郭襄,眼神里满是惊疑,忍不住沉声喝道:“你这女道士胡说八道什么?丘真人乃全真七子之首,早已仙逝多年!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冒充他的弟子?”
他身后的副将也凑上前来,低声附和:“将军,这丫头来路不明,怕是故意拿丘真人压我们,不可轻信!”
郭襄却毫不在意,把玩着腰间的玉箫,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信不信由你。只是你们若真把事情闹大,传到大汗耳中,说你们在全真教山门之前动武,惊扰了修道之人,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你们。”
博尔忽台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道士,又落回郭襄身上,语气生硬:“今日我便卖你个面子,放了这些人。但你且记着,全真教若再纵容弟子投靠宋军,休怪我大军压境!”
说罢,他又轻呵一声,这一声冷哼裹挟着体内雄浑至极的真气,如无形的浪涛席卷开来,震得周遭的道士们耳膜嗡嗡作响,连站在一旁的李志远都忍不住暗自运功抵御。
博尔忽台再不看众人一眼,猛地转身。只见他脚步落下时,竟带着万钧之力,脚下坚硬的青石阶台上,赫然被踩出两个一寸来深的脚印,边缘整齐,宛如刀削斧凿一般。
这一手露得霸道至极,分明是在示威——他并非不敌,只是暂不愿与全真教彻底撕破脸。
郭襄脸上笑意未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却暗自思忖:这博尔忽台虽是蒙古将领,内外功竟如此霸道雄浑。真要动手,我脱身不难,可要护住这全真教山门和这些道士,怕是胜负难料。
她定了定神,扬声对着博尔忽台的背影挑眉一笑:“将军慢走!他日若再途经终南山,贫道定备上清茶,与将军论一论这江湖道义,也品一品这全真的云霞!”
话音落下时,博尔忽台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道拐角,只余下那两个深深的石印,在日光下透着几分慑人的气势。
博尔忽台喝道:“撤!”
元兵们立刻收了兵刃,悻悻然跟着他转身离去,马蹄声渐渐隐没在山道尽头。
直到尘埃落定,李志远才长长松了口气,对着郭襄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方才若非姑娘,贫道今日怕是性命难保。只是姑娘……”
他迟疑着开口,实在忍不住好奇:“姑娘并非我全真教弟子吧?”
郭襄哈哈一笑,抬手摘下鬓边的野蔷薇,随手抛在风中:“算不算,全在人心罢了。”
她转身牵过树后吃草的小毛驴,拍了拍驴背,又看向李志远,眉眼弯弯:“对了,道长可曾听过神雕大侠杨过?我听闻他曾在这终南山隐居,不知如今可还在活死人墓?”
李志远闻言,愣了愣神,随即点头长叹一声:“姑娘说的是神雕大侠杨过?是那个独臂西狂?我们自然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终南山深处,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不瞒姑娘,这位杨大侠,早年还曾是我们全真教的弟子呢。只是后来因缘际会,离了重阳宫,拜了古墓派的小龙女为师。”
“上一辈的道长们偶尔闲谈,还会说起他。”李志远接着道,“说他当年在终南山闯下不少风波,性子桀骜,却也侠义心肠。只是自他与龙姑娘携手归隐后,便再也没回过终南山了。活死人墓那边常年寂静,想来是早已不在此处了。”
郭襄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眼底的光暗了暗,小毛驴低低地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原来如此……”
李志远见她神色黯然,便岔开话题,抬手朝着山门方向虚引了一下,温声道:“姑娘,如今蒙古兵虽已退去,却未必走远,保不齐还在山下徘徊。况且天色眼看就要暗了,山路崎岖难行,你若不嫌弃,不如随贫道入重阳宫歇歇脚,搭宿一晚?”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几个逃过一劫的道士便纷纷围了上来,对着郭襄和李志远拱手作揖,继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李道长仗义相护!多谢女侠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其中一人哽咽着补充道:“我等本是只想在山中农户,躲避这乱世战火,谁曾想竟被强征入伍。若非二位搭救,今日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李志远连忙上前扶起众人,摆了摆手笑道:“何谈谢字?你们一路奔波,也累坏了,随我一同上山休整便是。”
说罢,他又转向郭襄,目光恳切:“姑娘于我全真教有恩,还请务必赏光,随我等入山拜访山门,也好让贫道略尽地主之谊。”
郭襄抬眼望向终南山深处,暮色正缓缓漫上山巅,将那片错落的道观屋宇染得朦胧。她心念微动,想着杨过曾在此处的过往,又瞧着众人诚挚的模样,便点了点头,牵起小毛驴的缰绳笑道:“如此,便叨扰道长了。”
说罢,郭襄便牵着小毛驴,跟着李志远缓步往重阳宫走去。山路蜿蜒,两旁松涛阵阵,暮色将道观的飞檐翘角晕染得愈发古朴。
二人边走边谈,李志远望着山间云雾,语气里满是唏嘘:“姑娘有所不知,当年叱咤江湖的全真七子,如今已是寥落。丘处机真人早已仙逝,谭处端、刘处玄几位师伯也先后归道,如今还在世的,只剩孙不二、王处一、郝大通三位真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如今天下大半已落入蒙古之手,宋蒙交战不休,世道纷乱。三位真人应了蒙古可汗的邀约,下山传道去了。”
李志远苦笑一声,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真人一走,重阳宫便只剩我们这些年轻弟子。贫道不才,在同辈之中还算有些资历,暂且主事。说起来,全真教传到如今,也算是日渐中落了。”
郭襄听着,心头也泛起一阵怅然。她想起杨过曾说过的,当年全真教盛极一时,重阳宫前旌旗招展,七子联手布下天罡北斗阵,威震武林。如今这般光景,倒真是世事无常。
小毛驴蹄声哒哒,踏碎了山道上的寂静。不多时,便见前方道观巍峨,匾额上“重阳宫”三个大字,在暮色中透着几分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