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拾级而上，山道旁的松影被暮色拉得老长。李志远望着重阳宫的匾额，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姑娘有所不知，当年我全真教也曾煊赫一时。”
郭襄牵着小毛驴，闻言侧耳倾听。
“想当年，丘祖真人远赴西域面见成吉思汗，以‘敬天爱人、少杀戮’的道法进言，被大汗尊为‘神仙’，赐下金虎符，掌管天下出家人，连道士的差役赋税都一并免去。”李志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那时候，全真教的宫观遍布北方，门徒何止十万，说是天下第一大道派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神色黯淡下来：“可世事无常啊。如今天下大半归了元朝，朝廷坐稳了江山，便不再似从前那般倚重我们。先是佛道两家为了典籍正统相争，宪宗、世祖两朝都曾辩经，我们全真教连败两场，先帝忽必烈还下了焚经令，除了《道德经》，其余诸多道经都被焚毁。”
“后来呢？”郭襄忍不住问道。
“后来朝廷便分而治之了。”李志远苦笑一声，“让我全真掌管北方道教，正一天师掌管江南，再也没了‘总领天下道教’的风光。如今三位在世的师伯——孙不二、王处一、郝大通真人，应了蒙古可汗的邀约下山传道。”
山风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袂，道观里传来几声晚钟，悠远而苍凉。
郭襄听着李志远的话，目光缓缓扫过重阳宫的殿宇。飞檐翘角依旧巍峨，可庭院里的青石板缝隙间已长出了萋萋野草，往来的道士也多是年轻面孔，少见老一辈宗师的气度。
她想起幼时听父亲郭靖闲谈，说当年全真教盛极一时，天罡北斗阵威震武林，重阳宫前香客云集，门徒遍布北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大道教。蒙古铁骑初入中原时，也因丘处机真人的缘故，对全真教礼敬三分。那时父亲说起这些，语气里满是敬佩，说全真教以道法济世，护佑了不少流离百姓。
可眼前的重阳宫，安静得有些寥落，暮色沉沉里，竟透着几分萧索。青黄不接，李志远的话在耳边回响，郭襄轻轻叹了口气。再厉害的门派，终究敌不过世事变迁，敌不过战火纷扰。
她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襄阳城的方向。远山如黛，云雾缭绕，望不见半分烽火，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郭靖、黄蓉，此刻应该还在襄阳城头，与元军对峙吧？城头的大旗是否还在猎猎作响？
山风又起，带着道观里的檀香，也带着几分远方的烟火气。郭襄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低声喃喃：“爹爹，娘亲，在襄阳可安好？”
深夜的终南山，月色被云层掩去大半，山风掠过荒草，卷起簌簌的声响。
郭襄独自一人立在活死人墓前，屏声静气地望着那扇被巨石封死的墓门。两块万斤重的断龙石，如巨兽的獠牙般咬合在一起，将幽深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石缝间爬满了青苔，透着经年累月的沉寂。
李志远白日里的话犹在耳边——这断龙石，是小龙女当年为了困住李莫愁，也是为了护古墓一脉的秘辛，亲手落下的。当年李莫愁为夺《玉女心经》闯墓，小龙女本想与她同归于尽，谁料杨过心思机敏，带着二人险险闯出，只留下这封死的墓门，成了终南山上一道无声的印记。
郭襄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冷的石壁。她听杨过说过，这活死人墓里藏着林朝英毕生的武学精要，还有他与小龙女相伴的岁月。可如今，断龙石重逾万斤，便是世间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将其撼动，全真教弟子纵然觊觎墓中秘籍，也只能望石兴叹。
她在墓前静立良久，直到月色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清辉，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郭襄折返重阳宫，缓步踏入山门内堂，绕过几重殿宇，便见前方的演武场上剑光霍霍。
月光洒落，将场中身影拉得颀长。李志远果然在那里，手中长剑翻飞，正是白日里对阵博尔忽台时所用的全真剑法。想来是白日的惨败给了他教训，此刻他剑招使得越发卖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透着几分滞涩。全真剑法讲究意动剑随、攻守中和，可他的招式徒有其形，剑意却始终散而不聚，那招最是精妙的“白云出岫”，本该轻灵飘逸，被他使出来，竟带着几分蛮力，全然没了道家剑法的通透。
郭襄立在廊下，看得微微摇头。
真正让她眸光微动的，是与李志远对练的三个道童。
这三个道童年纪不过十来岁，身形瘦小，手中握着的木剑却使得虎虎生风。他们的剑法路数，与全真剑法的中正平和截然不同，招式刁钻凌厉，招招都冲着李志远剑势的破绽而去。郭襄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称奇——这哪里是寻常的陪练剑法，分明是专门克制全真剑法的路数！
李志远使出“横江截斗”，剑势横拦，本是守中带攻的稳妥招式，可左边那道童立刻一剑刺向他腋下空门，逼得他仓促回防；他转而使出“惊涛拍岸”，剑势沉猛，右边的道童却足尖点地，身形飘忽如蝶，绕到他身后，木剑直指他后腰大穴。
三小道童的剑法，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处处掐着全真剑法的脉门，仿佛是照着全真剑法的图谱，一针一线琢磨出来的破解之法。
郭襄暗自叹道，难怪外公总说武学之道，相生相克，变化无穷。她自幼浸淫桃花岛武学，又得父母指点，见识过的剑法招式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针对性极强的剑法路数。
她望着场中李志远渐落下风，三个道童却配合默契，剑招愈发灵动，不由得喃喃自语：“奇哉怪哉，这剑法是何人所创？竟能将全真剑法克制得如此彻底。”
郭襄继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只见那剑法虽以克制全真剑法为要，招式间却带着几分柔婉灵动。三个道童年纪尚幼，身形瘦削轻盈，挽剑花时指尖微翘，竟隐隐透着兰花手的韵致。
这般路数，分明是女子剑法的路数！郭襄心头暗忖，若是换作虎背熊腰的壮汉来使，定然失了这份灵动，反倒是道童年少身形单薄，方能将这剑法的精巧之处发挥出来。
又看了片刻，场中剑影渐歇。李志远已是满头大汗，收剑而立，对着三个道童颔首示意。道童们齐齐躬身行礼，这才捧着木剑退到一旁。
李志远转过身，便瞥见了立在廊下的郭襄，当即提着剑负手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语气却很平和：“姑娘，你来了。方才是去了活死人墓那边？可算回来了。”
郭襄轻轻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怅然，摇了摇头道：“是，刚从那边回来。果然如道长所言，那墓门被万斤巨石堵得严严实实，除了一片沉寂，什么都没有了。”
郭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三个道童身上，好奇问道：“只是你们这几个道童所使的剑法，可是女子剑法？招招精妙，竟像是专门克制你们全真剑法的路数。”
李志远闻言，当即拱手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剑法来头可不小。”
他顿了顿，望着演武场的月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世人皆知，我全真剑法乃开山祖师王重阳真人所创，剑势中正平和，暗藏道家玄机，只可惜后世弟子资质有限，鲜少有人能领悟其中精髓。而方才道童们所使的，正是古墓派祖师林朝英女侠所创的玉女素心剑法。”
“林朝英？”郭襄心头一动，想起杨过曾提过的这位奇女子。
“正是。”李志远点头，“祖师王重阳与林女侠当年意气相投，却也因性情缘故，半生纠葛。林女侠武学天资不输祖师，她见王重阳的全真剑法威震天下，便潜心钻研，穷尽毕生心血创出这玉女素心剑法，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冲着全真剑法的破绽而来，便是要证明，女子武学未必逊于男子。”
他苦笑一声，接着道：“我全真教后辈弟子，练全真剑法总不得要领，前辈们便想出个法子——让弟子们同时修习这玉女素心剑法。以克制之法来对照练习，方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家剑法的不足，知晓何处该守，何处该攻，如此一来，对全真剑法的领悟反而能更深几分。”
郭襄闻言，顿时了然。难怪方才见那道童的剑法，与全真剑法处处针锋相对，却又隐隐透着相辅相成之意。她望着演武场上残留的剑影，不由得叹道：“原来如此，武学之道，果然是相生相克，奥妙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