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对面的柳乘风却死死盯着面前的棋盘，眼眶一热，两行热泪竟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却难掩激动：“这位兄台，你的棋艺……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吸了吸鼻子，泪水却越涌越多，竟是喜极而泣：“我柳乘风浸淫棋道数十载，这些年在河东地界，竟再也没碰到过一个能让我尽兴对弈的对手。今日能与你手谈一局，输得一败涂地，却也输得酣畅淋漓！这辈子，值了！”
何足道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静静听着。
柳乘风望着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忽然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沧桑：“想当年北宋鼎盛之时，汴梁城里的棋院何等热闹！名家辈出，高手如云，像我这样的棋艺，在棋院里不过是中等水平，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痛楚：“谁曾想，国破家亡！金兵南下，二帝蒙尘，中原大地生灵涂炭。多少文人雅士、棋道高人，要么殒身于战火，要么随着朝廷南迁，去往襄阳以南的地界。我们这些没能走脱的汉人，只能留在这片故土，眼睁睁看着昔日的繁华化为泡影。”
“棋院散了，典籍烧了，那些流传百年的棋道传承，也断了啊！”柳乘风的声音愈发沙哑，“这些年来，我走遍河东，再也寻不到一个能与我论棋的知音，只道是中原棋道，早已没落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看向何足道，目光里满是振奋与感慨：“万万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鹤雀楼上，遇上你这位西域昆仑的高人！你的棋艺，飘逸灵动，暗藏玄机，竟有我北宋棋道的遗风，甚至犹有过之！原来，这棋道的火种，竟还能在昆仑一脉发扬光大！”
他站起身，对着何足道深深一揖：“多谢兄台，让我在有生之年，再一次见识到这般出神入化的棋艺！”
柳乘风又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恳切：“敢问兄台大名？今日得遇高人，实乃三生有幸。假以时日，我必将远赴西域昆仑，登门求道，还望兄台届时不吝赐教！”
何足道连忙拱手回礼，朗声道：“道长客气了。不才何足道，忝居昆仑一脉。道长若真有这份心意，他日昆仑山上，定扫榻相迎，与道长煮酒论棋，共探棋道玄妙。”
话音刚落，满堂宾客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震得鹤雀楼的窗棂都微微作响。
此时的运城，早已归入元朝版图，元曲正盛行于世，坊间巷陌处处都能听闻丝竹之声。有那懂音律的宾客，当即取来琵琶、古筝，指尖拨弄，奏起一曲苍凉婉转的古调。
何足道听得兴起，兴致大发，当即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把焦尾琴，席地而坐。他指尖轻挑琴弦，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与旁侧的琵琶古筝相合相融。
这琴音古声古韵，既有元曲的清雅灵动，又带着几分大漠风沙的豪迈苍茫，更藏着一丝对北宋盛景的追念与怅惘。琴音时而高亢，如黄河浪涛拍岸；时而低回，如故人低语诉情。满座宾客都听得痴了，纷纷停了喧哗，凝神静听，席间只余琴瑟和鸣之声，良久，才有人回过神来，忍不住啧啧称奇：“好琴！好曲！昆仑三圣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柳乘风仍是拱手而立，语气里满是敬佩：“何先生！如今您在运城棋界，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放眼中原地界，怕也有了您的耳闻。这昆仑三圣的名号，算是在河东大地彻彻底底打响了！”
何足道听着这话，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仰头饮尽碗中酒，酒液入喉，化作一股热流，心头那点沉寂的念头，也跟着活络起来。
“中原么……”他低声自语，目光望向窗外奔腾的黄河，水流滔滔，一路向东，仿佛要汇入更辽阔的天地。
运城这几日的停留，已让他尝到了以琴棋扬名的滋味，也让他彻底打消了当初的莽撞念头。第一次入中原，他直奔少室山，妄图以迅雷剑法横扫少林，落得个铩羽而归的下场；这一次，他换了条路子，倒走出了不一样的光景。
他暗自盘算：运城已是立足，不如便以此为起点，将这昆仑棋道慢慢散播开去。先走遍中原附近的城镇，与各地的棋道高人切磋交流，把名声一点点积攒起来。等他日羽翼丰满，再南下临安，去拜访那里的棋院高手，与顶尖人物一较高下。
就算届时在临安败了又如何？至少他已将昆仑的琴棋之名，留在了中原的土地上。
这般想着，何足道只觉胸中郁气尽散，他抬手拍了拍柳乘风的肩膀，朗声道：“柳兄过誉了！江湖路远，棋道无涯，今日之胜，不过是偶得罢了。”
“不过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当浮一大白！”何足道将酒碗重重一顿，朗声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难得大伙这般尽兴，咱们只管把酒言欢，好生欢庆一场！”
说罢，他竟兴致勃勃地起身，踏着琴音的节拍，在席间随性舞了起来。他身着青衫，醉眼朦胧，步履却潇洒不羁，举手投足间，竟带着几分琴棋剑意的洒脱。
舞到酣处，他猛地抬手，高声对满堂宾客道：“诸位听着！今日鹤雀楼上，所有酒钱菜金，都由我昆仑三圣何足道一人买单！”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沸腾！叫好声、喝彩声险些掀翻了楼顶，众人望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欢喜。
何足道哈哈一笑，探手入怀，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随手丢给身旁的侍女，语气豪迈：“姑娘，今日在座各位的消费，都记在我账上。”
侍女捧着银子，笑得眉眼弯弯，连忙应声：“好嘞！多谢何公子！”
欢快的琴音再次响起，琵琶弹得铿锵，古筝奏得悠扬，与众人的笑语欢声交织在一起。鹤雀楼上，酒香四溢，琴声阵阵，黄河浪涛声隐隐传来，衬得此刻的光景，愈发热闹快活，竟是运城难得一见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