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足道凝目望去,轿中那人依旧闭目垂首,背脊挺得笔直,气息绵长如深谷幽泉,周遭的喧嚣纷扰、兵戈铿锵,竟半点也扰不到他入定的心神。
待轿子行得更近了些,何足道才看得真切——那人原是赤着上身,露出一身洁净肌肤。那肌肤竟不像寻常习武之人般布满老茧、粗糙坚实,反而莹润光滑,透着一种近乎玉石般的细腻质感,配上那张少年人般清朗的面庞,更显几分矛盾的俊朗。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丝滑细腻的肌肤上,竟密密麻麻刺满了纹路繁复的符篆。那些符号扭曲盘旋,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凌厉霸道的戾气,看着依稀有些汉字的轮廓,却又全然不同,宛如鬼画符般诡谲怪异。光滑的肌理与狰狞的符文两两相对,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仿佛是在一块温润的美玉上,硬生生刻满了杀伐的咒印,看得人心里发紧。
楼中宾客也看得呆了,纷纷屏住呼吸,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瞧他身上刺的是什么?密密麻麻爬了满身,看着好生渗人!”
“看着像字,可横竖都认不出半个,莫不是什么邪门的符咒?这般模样,怕不是练了什么旁门左道的功夫!”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笃定的惊惶:“噤声!都别乱说!那不是符咒,是西夏文!”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静了静,几道惊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老者身上。
老者捋着胡须,眼神里满是复杂,低声解释道:“老朽早年曾游历西夏故地,在那片荒草萋萋的残垣断壁里,见过些埋在风沙中的残碑断碣,上面的文字便是这般模样。诸位可知?西夏早已亡国多年了,当年蒙古铁骑踏平贺兰山,西夏王朝便烟消云散,连带着这独有的文字,也快湮没在岁月风沙里,寻常人哪里认得?”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楼下影教众人的衣袍,接着道:“你们再瞧他们衣袍上那些看不懂的纹饰,扭扭曲曲的,怕也都是西夏文的变体!想不到啊,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文字,竟会出现在这伙人身上!”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再望向轿中那少年模样的人时,眼神里的惊疑更浓了几分。
一个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王朝,一种几近失传的文字,竟与这伙来历诡谲、排场浩大的影教缠在了一起,这影教的底细,怕是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复杂,都要深沉。
影宗众人就在满楼宾客的屏息注视下,缓缓步入鹤雀楼。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响起一声高亢的唱喏:“教主到——!”
这一声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满楼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弭于无形。
先行的元兵迅速散开,在大厅四周踏出清晰的地界,两两相对站定,手中长刀拄地,刀刃寒光凛冽,瞬间便在厅中划出一片禁区。寻常宾客只要退在元兵身后,不越雷池一步,影教的信徒们便浑不在意,只当他们是透明的摆设。
抬轿的四名壮汉并直奔厅中,而是将轿子稳稳停在中间的空地上,随后恭恭敬敬地退到轿旁垂手侍立。
紧接着,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教徒快步上前,对着轿身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恭谨:“启禀教主,午时三刻将至,法坛已备好,请教主移驾练功!”
话音未落,原本肃立的影教信徒们顿时忙碌起来。他们脚步轻捷却又井然有序,不多时便在大厅中央,搭建起一座四面方正的台阶式法坛。法坛层层递进,四面皆可拾级而上,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待法坛布置妥当,一百余名青衣信徒率先散开,在法坛外围围成一个硕大的圆阵,个个双手结印,面色肃穆;紧随其后,五十名身材魁梧的西蒙古壮汉跨步上前,立于法坛内圈,他们肌肉虬结,赤着臂膀,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内外两圈阵形既定,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顶静静停放的软轿上。轿中少年依旧闭目打坐,仿佛周遭的一切动静,都与他毫无干系。
此刻,法坛外围的影教教徒陡然齐声发力,一声沉喝响彻大厅,随即用晦涩难懂的西夏语高声吟诵起来。那语调顿挫有力,竟隐隐透着佛法教义的肃穆,偏偏又与他们身上的戾气格格不入。
伴随着吟诵声,一百五十余名教徒同时催动龙象般若功,浑厚霸道的内力自周身迸发而出,汇成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席卷开来。只听“嗡”的一声闷响,整座鹤雀楼竟剧烈震颤起来,窗棂咯吱作响,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先前清开位置守在四周的元军,虽个个身材健硕,却也被这股磅礴的内力震得气血翻涌。他们脸色煞白,牙关紧咬,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强撑着才没被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