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谷，晚风穿林而过，卷得漫坡衰草簌簌低伏，如浪涛拍岸。谷中无石凳蒲团，只一片平整青石，觉远大师趺坐其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周身似有淡淡氤氲流转。张君宝与他对坐，背脊挺直如松，双手结印于腹前，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肃穆。郭襄立于一旁，青衫被晚风拂得猎猎作响，她敛了往日跳脱，垂首静立，目光落在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上，竟不敢有半分惊扰。
忽闻觉远大师喉间低吟一声，语调平缓，似山涧清泉汩汩而出，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张君宝耳中：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语声顿了顿，又续道：“九阳神功，非纯系阳刚，乃阴阳互济之学。其要诀在于‘后发制人’，在于‘以柔克刚’，在于‘气贯丹田，流转四肢百骸’。”
“练此功者，需心无杂念，意守灵台。气从踵入，沿足少阴肾经上行，过会阴，入丹田，再循任脉上至膻中，经天突，过廉泉，至百会，复从督脉降下，归于丹田。如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其法门有云：‘凝神定虑，收视返听。’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方可引气归元。气若运转，如九曲黄河，奔腾不息，然需守之以柔，行之以缓，不可急于求成，否则易生内息紊乱之弊。”
“遇强敌时，切记‘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之骨髓’。不必硬拼，只需以真气感应对方招式破绽，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更有要旨：‘九阳初显，霞光万道；神功大成，罡气护体。’寻常拳脚兵刃，难伤分毫。然此功非为争强好胜，乃为护持自身，济人利物，不可恃强凌弱，否则必遭天谴。”
晚风依旧呼啸，草叶沙沙，谷中唯有觉远的声音，如古寺钟声，悠远绵长。张君宝端坐不动，双耳凝神，将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入心底。他只觉大师所言，与自己往日所学全然不同，却又隐隐契合本心，一股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随著觉远的诵念，在经脉中徐徐流转。
郭襄听得入神，虽不明内家真气运转之理，却也觉这话语中自有一股浩然正气，令人心折。她望着觉远大师安详的面容，又看向张君宝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山谷中的晚风，竟也带了几分禅意。
觉远诵到最后，声音渐低，终至不闻，唯有真气在周身萦绕，久久不散。谷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草浪起伏，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青石，映得三人身影，宛如一幅淡墨山水。
诵声落定，恰似一曲终了，山谷间余韵袅袅，与晚风缠作一处。
张君宝敛了内息，起身对着觉远大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朗声道：“大师所传心法，弟子已记个一二，定当谨守本心，不敢有违。”
话音刚落，忽有一阵西风卷地而来，比先前更烈，吹得衰草伏地，竹叶纷飞。抬头看时，方才还星月依稀的天幕，竟似被泼了浓墨，瞬息间暗了大半，却又在穹窿深处，隐隐透出几分混沌的彩晕，宛如黑夜乍临前的最后一抹异象。
张君宝心下微动，正要趋步上前，想问问师父这天象异动是何缘故，口中“师父”二字才刚出口，便见觉远大师端坐的身躯微微一晃。他心头一紧，抢步过去扶住，触手竟是一片冰凉——觉远大师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呼吸已然断绝，竟是溘然圆寂了。
“师父！”
这一声呼喊撕心裂肺，张君宝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抱住觉远的双腿，霎时间泪如雨下。少年人从未经此生离死别，只觉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悲恸难抑，嚎啕大哭之声，在空寂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哭声响未歇，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佛号：“阿弥陀佛。”
张君宝回头，只见一道身披灰色僧袍的身影缓步走来，正是罗汉堂无色禅师。他走到觉远大师遗体旁，双手合十，垂目肃立，良久才缓缓诵道：“诸方无云夜，四面皆清明。微风吹香气，众山尽无声。今日大欢喜，舍却微脆身。无争亦无忧，宁不当心庆？”
佛偈声里，西风渐止，那穹窿间的彩晕也慢慢淡去，唯有冷月孤悬，清辉遍洒，照着谷中一僧一少，一静一动，满是苍凉。
无色禅师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上张君宝的头顶，掌心温厚，带着佛门的慈悲意。他一声佛号念罢，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便失了月的本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君宝泪痕交错的脸上，声音平和如山谷清泉：“老僧方才那番话，便是指月之指。你师父传你九阳真经，是指给你看那武学大道的明月，如今，该你自己去寻、去行了。”
无色禅师抬眼望向远方，夜色沉沉，星河黯淡，他又道：“你且记得，因无所住而生其心。此心若住悲切，便抬头思那明月清辉；此心若住孤苦，便低头寻那脚下长路。”
说罢，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张君宝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有几分期许：“你与我们少林，或许终究是无缘。今日你师父授你神功，并非要你将这武学当作安身立命的茧房，而是盼你在无处落脚时，以此功护体、定心。待见得明月在天，前路坦荡之时，连这‘茧’，也该舍了去。”
无色禅师言毕，不再多留，转身便向山谷外走去。他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只留下一句诗偈，随着晚风飘来，声声入耳：“月出江湖月，舟行云水间。莫执渡人江，且看未照山。”
声音越传越远，最终消散在苍茫夜色里。山谷复归寂静，唯有草叶簌簌作响，伴着张君宝压抑不住的呜咽，在冷月清辉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