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日子里还是当真甜蜜,然而到后面竟这般的可怕。
张君宝猛地一声大叫,凄厉的喊声撞在山谷石壁上,激起阵阵回响。他涕泪横流,双手胡乱挥舞着,嘶哑地哭喊:“我不是!我没有!师父救我!”
喊声未落,他骤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
山风依旧穿林而过,吹得身旁的佛经簌簌作响;手中那对金丝缠玉镯,还带着几分夜露的微凉。
张君宝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良久才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与汗,口中喃喃:“原来……原来这竟是一场梦而已。”
从觉远大师圆寂,到与郭襄相伴的十余日光阴,再到方才少林戒杖队围堵、无相禅师那一掌的剧痛……种种悲欢惊惧,竟都只是南柯一梦。
有道是黄粱一梦,浮生若幻。他这一梦,竟似耗尽了半生的滋味——前半段是与师相伴的安稳,是与郭襄嬉笑的甜暖,晚风、星月、山涧野果,皆是温柔;可后半段,却尽是少林僧众的怒目、戒杖队的铁链、无相禅师掌风的狠戾,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在梦里被无限放大,逼得他无处可逃。
张君宝瘫坐在青石上,望着天边的残月,心头一时甜,一时苦,一时惊,一时惘,竟不知是醒着好,还是梦里的时光更真切些。
犹记那日,那心禅堂的苦慧禅师,当日在少林大殿上的狠戾模样,如鬼魅般在张君宝心头翻腾,分毫毕现。
苦慧禅师双目圆睁,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铜炉香烟乱颤:“外门弟子,一律不得修习本门内功!你这孺子,竟偷学得如此深厚!”话落便厉声喝道,“来人!给我废去他的筋骨,叫他此生再也不能练功!”
当时觉远大师慌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额角撞得青砖咚咚作响,可玄慈长老却视若无睹。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八铜人携着凛凛金光,从殿后鱼贯而出,铜甲铿锵,将张君宝围得水泄不通。达摩院首座无相禅师更是双目如电,死死盯着他,眼中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一刻,苦慧禅师的身影在张君宝眼中陡然变得高大,竟如灵山佛祖降世,却无半分慈悲,只似一尊执掌审判的怒目金刚,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字字如刀:“外门弟子,妄习上乘内功,已是大逆不道!如今修为精进,更是成了祸根恶鬼!不废你筋骨,难正少林清规!”
恐惧如潮水般将张君宝淹没,他浑身发抖,连呼救都忘了。就在此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他回头一看,正是师父觉远!他哽咽着唤出一声“师父”,觉远却头也不回,将他与身旁的郭襄,各自塞进了两只铁桶之中。
只听觉远大师低喝一声,周身陡然涌起一股浑厚内劲,正是九阳神功!他肩头一沉,挑起铁桶,足尖在青砖上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那十八铜人舞起铜棍,布下铜人阵,铜棍破空之声呜呜作响,却被觉远大师肩头迸发的真气一震,尽数弹开,竟无人能拦他半步。
两人一僧,挑着铁桶奔出少林山门,身后还传来苦慧禅师的怒吼:“拿下他!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小鬼给我捉回来!”
无相禅师领着十八铜人紧追不舍,铜甲撞击声、脚步声,在山道上响成一片。他们逃了足足数十里,身后的喝骂声却始终未绝,更有那少林戒杖队的僧众,扯开嗓子嘶吼:“张君宝!你跑不掉的!我少林戒杖队,遍布天下州县!管你逃到哪里,都能将你揪出来!”
那一声声厉喝,如同催命符咒,钻进张君宝的耳朵里。他缩在铁桶之中,只觉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意,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觉远大师挑着铁桶,足尖在山道上一点,身形如箭般向前疾掠,肩头的水桶晃也不晃,口中却对桶里的张君宝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沧桑:“君宝,你哪里晓得这里面的曲折。你打赢了昆仑三圣何足道,本是为少林争光,可在苦慧禅师眼里,你一个外门弟子,竟有这般深厚内功,已是犯了少林的大忌。”
他脚下不停,语声却缓缓铺开一段尘封往事,带着几分唏嘘:“这事,要从七十余年前说起。那时少林有个火工头陀,本是在藏经阁后厨烧火的杂役,日日受监工僧人打骂,身上伤痕从无宁日。他心中积怨,便暗中偷学阁中经书上的内功心法。那火工头陀天生异禀,又肯下死力,竟硬生生靠着偷学,练出了一身霸道内功。”
“后来,寺中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他混在人群里看,见那些僧人比武,竟无一人是他对手。他一时怒起,跳上台去,出手狠辣无比,先是打断了达摩堂首座的手臂,又接连打死了达摩堂九大弟子,连当时的罗汉堂首座苦智禅师,也被他拼着两败俱伤,打成了重伤,没过几日便圆寂了。”
“那火工头陀杀了人,闯出少林,从此销声匿迹,却把少林闹了个天翻地覆。经此一事,少林元气大伤,各位长老立下铁律,外门弟子,永世不得修习本门上乘内功,便是怕再出一个火工头陀,惹下滔天大祸。”
觉远大师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无奈:“苦慧禅师亲身经历过那场祸事,亲眼见同门惨死,对这事最是忌讳。你一个挑水的外门弟子,竟能接何足道三招,他哪里还会细究缘由,只当你是偷学了少林绝学,定要废你筋骨,以绝后患啊!”
铁桶晃了晃,张君宝蜷缩在里面,听得心头冰凉,原来这少林的清规戒律背后,竟藏着这般血淋淋的往事,自己这场无妄之灾,竟是源于数十年前的一场杀戮。
有道是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此刻张君宝定了定神,抬手拭去额角冷汗,抬眼望去,明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洒满山谷。山间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唧唧,伴着晚风掠过草尖的轻响,一派安稳平和,哪里有半分戒杖队的凶戾、无相禅师的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