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手从包袱里取出那对铁罗汉,正是郭襄当日相赠的物件。指尖拨动机括,两个铁铸的小罗汉便霍地动了起来,拳脚往来间,竟是一套地道的罗汉拳,一招一式都打得虎虎生风。看着看着,张君宝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郭襄塞给他铁罗汉时的娇俏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可这笑意没撑多久,便僵在了脸上。
罗汉拳是少林正宗武学,自己一个被少林追杀的外门弟子,怎能再碰这些招式?惶恐之意霎时涌上心头,他慌忙按住机括,铁罗汉的拳脚戛然而止。他心头乱作一团:“我本是看这罗汉拳,聊解思念之意,可这功夫是少林的……若是我把师傅传的九阳神功,还有这罗汉拳,全都废掉,全都忘掉,是不是就能重回少林了?”
可他天资卓绝,当日郭襄演示铁罗汉时,他只看了一遍,便将整套罗汉拳记了个通透;九阳真经更是觉远大师亲传,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子里。他越是想忘,那些心法口诀、拳脚招式便越是清晰,竟如烙印一般,死死地印在脑海深处,任他如何努力,都挥之不去。
他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酸麻,方才梦中的惊惧犹然未散,却也让他心头那团混沌的禅理,隐隐透出几分清明。看着眼前的铁罗汉,他索性盘膝坐回青石,闭目凝神,将觉远大师传下的九阳真经心法,一字一句在心头默念。
真气自丹田缓缓升起,循着经脉流转,过肩颈,走四肢,如涓涓溪流,温润绵长。他不再执着于佛经上的字句桎梏,只顺着本心引导内息,只觉一股浩然正气在周身游走,先前练罗汉拳时的滞涩感,竟消散了大半。
原来,自与郭襄相别,已然过了数十日光景。
郭襄临行前赠他金丝缠玉镯,嘱他去襄阳投奔郭靖、黄蓉,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可张君宝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惧意——少林戒杖队的威名,无相禅师的狠戾,苦慧禅师的怒喝,如影随形。他怕自己一旦踏入尘世,便会被少林僧众寻踪而至,落得个废去筋骨的下场。
思来想去,他终究不敢南下襄阳,只循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竟误打误撞,来到了这武当山。此处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正是藏身修炼的好去处。这些时日里,他便在山林间结了个草庐,白日里采食野果清泉,夜里便打坐练气,将九阳真经的内功一遍遍地打磨,竟隐隐有了几分进境。
此刻真气运转周天,张君宝只觉神清气爽,先前的惶惑不安,也淡了许多。他睁开眼,望着武当山连绵的峰峦,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少林容不下我,襄阳未必是归宿,或许这青山深处,才是我的道。
九阳神功内功又行完了一周天,张君宝缓缓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丹田内真气充盈流转,先前压在心头的那些沉重往事——少林大殿的呵斥、戒杖队的铁链、火工头陀的血案,竟都随着这股内息的吐纳,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抬手拂去衣上的草屑,抬眼望向武当山的天际。
此刻正是初夏拂晓,残夜的最后一抹墨色尚未褪尽,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几颗疏星还恋恋不舍地悬在天幕边缘。不多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朝阳如一轮熔金圆盘,缓缓跃出山峦,万道霞光倾泻而下,洒在层峦叠嶂的峰巅,洒在葱茏蓊郁的林木间,洒在山涧潺潺的溪流上。
晨风吹拂,带着草木的清芬与山泉的微凉,漫山遍野的野花在晨光里舒展腰肢,林间的雀鸟叽叽喳喳地唱着歌,万物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鲜活而热烈。
张君宝望着眼前这天地辽阔、晨光熹微的景象,只觉心胸豁然开朗。他想起觉远大师传下的九阳心法,想起无色禅师那句“因无所住而生其心”,又想起郭襄临别时的笑靥,那些武学招式与禅理妙谛,竟在这一刻,与眼前的山川草木隐隐相合。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循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心意,缓缓划了个圆。
这一圈不疾不徐,不刚不猛,似朝阳初升的轨迹,似溪流绕石的婉转,似草木生长的舒展。真气在掌间流转,竟不再是往日那般刚猛外放,反而变得圆融柔和,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
张君宝心中一动,只觉眼前似有一扇门被悄然推开。
这天地间的道理,本就藏在这日出月落、水流花开之中——以静制动,以圆化直。
他望着掌心流转的淡淡真气,又望了望眼前生机盎然的武当群山,心中豁然贯通,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
招式打完,张君宝缓缓收势,正想活动活动筋骨,腹中却突然“咕咕”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衣衫宽松地挂在身上,肋骨条条分明,肚皮竟似要贴到脊梁上一般,这才惊觉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原来这半个多月来,他躲在武当山深处,不敢下山踏入城镇半步,生怕撞见少林戒杖队的踪迹。白日里打坐练气,夜里便倚着树干歇息,竟渐渐有了几分辟谷的模样,常常练起功来便忘了时辰,忘了饥饱。此刻内功一歇,那股饿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饿得他头晕眼花。
他掐指算了算,自那日从山下小镇辗转躲上武当山,竟已过了二十余日。
张君宝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丝缠玉镯,触手温润,郭襄临别时的模样便在眼前晃了晃——她笑眼弯弯,说着“去襄阳找我爹娘”,身影却越走越远。一股淡淡的思念漫上心头,他怔了怔,随即想起佛经里的话,低声念了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念罢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了句“阿弥陀佛”。
张君宝颓然坐下,将铁罗汉和金丝镯一同揣回怀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思念也好,惶恐也罢,终究抵不过腹中空空。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了望山下隐约可见的炊烟,终究还是拿定了主意:先下山寻些吃的,填饱肚子再说。
随即张君宝催动丹田内的九阳真气,那股浑厚内息流转四肢百骸,只觉身子陡然轻了数分。他足尖在武当山的苍松翠柏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起,在峰峦林木间穿梭飞跃,轻飘飘的竟似不带半分重量,不多时便从山巅落到了山脚的郧乡县地界。
他立在道旁,左右张望了一番,心头仍是有些惴惴,暗道:“此地离少林甚远,我且低调行事,未必就会被戒杖队的人寻到。”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粗布汗巾,往头上一裹,扎成了个简易的头巾,将大半张脸都遮了去。
这些时日在武当山苦修九阳真经,张君宝的内功早已是突飞猛进,纵是遇上江湖上二三流的好手,怕也能周旋一二。可他自小长在少林,只知挑水劈柴、听经练武,于江湖事一窍不通,竟半点不知自己这身内功已是何等深厚,只当是寻常的内息增进,全没放在心上。
他整了整衣衫,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郧乡县的集镇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