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宝转身欲走，肩头却猛地撞上一个人，只觉对方身上带着淡淡的清冽之气，他慌忙侧身避让，讷讷道：“对不住，对不住。”
“哎呦呦，这是哪里来的野和尚？”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悄然响起，“佛门弟子戒荤戒酒，你竟跑到这酒楼门口来蹭香味，莫不是馋坏了？”
张君宝抬头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个青衫道姑，容貌俏丽，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英气，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上系着枚小小的八卦玉佩。道姑身旁还站着个身着劲装的汉子，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两人并肩而立，一看便是闯荡江湖的侠侣。
店小二见了二人，先前的凶戾劲儿顿时敛了个干净，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宽敞得很，酒菜都是现成的！”
那道姑摆了摆手，声音清脆：“不了，我们赶路赶得急，就在这门口歇脚便好。”她转头对着店小二扬声道，“打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烧刀子，切三斤酱牛肉，再来两碟下酒的卤味，快点上来！”
“好嘞！”店小二应得响亮，转身就往楼里钻，边走边嚷嚷，“贵客要烧刀子、酱牛肉——”
道姑见着张君宝涨红了脸，便又打趣道：“佛门不是讲究清规戒律，戒酒戒肉吗？你一个出家人，竟在酒楼门口流连忘返，莫不是动了凡心，馋这酒肉滋味了？”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劲装汉子便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温和了几分，带着点无奈的劝诫：“素素，莫要取笑人家了。”
这名叫素素的道姑撇撇嘴，却也不再调侃，只抱臂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君宝。
那汉子转头看向张君宝，眉宇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坦荡：“小师傅，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师妹说话素来跳脱。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清规戒律？你看我们，一个道士一个道姑，不也照样喝酒吃肉么？”
说罢，他伸手拍了拍灵素的肩头，眉眼间不自觉地漾起几分柔意。素素脸颊微红，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躲开他的手。那汉子的手搭在道姑腰间，眉眼间满是温柔，挨得极近，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两人这般挨得极近，眼神交汇间的亲昵，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同门师兄妹，分明是一对行走江湖的侠侣。
张君宝看得一怔，恍惚间竟想起了郭襄——那日在山谷里，她挨得近了，发间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他只觉脸颊发烫，慌忙默念“色即是空”，如今这般亲昵的模样，竟让他心头又是一动，随即垂下头去，耳根微微泛红。
那道姑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身旁汉子的胳膊，转头对着张君宝扬声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副呆模样！”
汉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素素，莫要胡闹。”
她撇撇嘴，却越发来了兴致，对着张君宝打趣道：“兵荒马乱的年头，谁不是装模作样混口饭吃？我们扮作道人，好歹还能喝酒吃肉，逍遥自在。你倒好，偏偏选了做和尚，这下好了，酒也喝不得，肉也吃不得，莫不是连女人的手都碰不得吧？”
话音落时，她还故意挽住身旁汉子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戏谑。
张君宝更是窘迫，只把头垂得更低，耳根脖颈都红透了，偏生腹中又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那声音在喧闹的街角竟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道士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多了几分怜悯。他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个麦面馒头，递到张君宝面前，温声道：“小和尚，拿着吧。看你这模样，定是饿了许久。”
张君宝迟疑着抬头，望着那白面馒头，喉头滚了滚，却又想起少林的戒律，正要推辞，道士却已将馒头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街角尽头的方向：“我给你指条明路。你瞧见那边那伙人了吗？都是要往南宋地界去的流民，你孤身一人，不如寻过去加入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语气里带着几分乱世漂泊的怅然：“这年头兵荒马乱，你一个出家人独自闯荡，实在凶险。跟着流民队伍走，好歹能有个照应。”
一旁的素素也收了戏谑的神色，接口道：“算你运气好，我们俩也是要往那边去的，路上若撞见，也能护你一二。”
道士点点头，拍了拍张君宝的肩膀：“快拿着馒头吃吧，垫垫肚子好赶路。”
张君宝捧着那两个温热的馒头，只觉眼眶一热，一股酸涩的滋味猛地涌上心头。这些时日以来，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少林大殿上苦慧禅师的厉喝、戒杖队的铁链寒光，便是觉远大师圆寂时的安详面容，还有郭襄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漂泊武当山，躲躲藏藏，忍饥挨饿，何曾有人这般待他？偏偏是这两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侠侣，竟肯递上一口吃食，还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低着头，对着二人深深作揖，声音发颤：“多……多谢二位恩人。”
接过馒头，他再不敢多留，生怕泪水落下来惹人笑话，只攥紧了手里的吃食，转身便朝着流民队伍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匆，一行清泪却终究忍不住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也不擦，只埋头赶路，那两个馒头被他紧紧揣在怀里，竟似比怀里的金丝镯还要滚烫几分。
张君宝攥着馒头，闷头又走了几里路，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响，伴着一声洪亮的吆喝，穿透了街上的嘈杂：“各位父老乡亲，过往的英雄好汉，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街口搭着个简陋的擂台，擂台旁立着个敞着衣襟的壮汉，手里敲着铜锣，唾沫横飞地喊着：“我家老爷今日设擂，就比这桩力气活——瞧见没？这根青石石柱，能抱起来的，一两碎银起步！抱得稳当的，再加二两！能举过头顶的，赏银五两！”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朝着擂台边涌去。张君宝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擂台侧旁立着一根根磨盘粗细的石柱，少说也有数百斤重，石身被打磨得光滑，在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那壮汉又敲了一记铜锣，声音更响：“江湖豪杰，流民兄弟，都来试试！白花花的银子，不拿白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