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张君宝心心念念的郭襄,此刻却身在终南山下的全真道观之中。
前几日她慕名上终南山寻访杨过,寻人不着,偏巧遇上元将孛儿忽台带着兵丁前来刁难全真教。郭襄年少意气,又身负家学渊源,当即出手相助,凭着精妙招式,竟逼得孛儿忽台悻悻退兵。道观中的李志远道长感念她的援手之恩,便邀她在观中暂住下来。
这几日里,郭襄倒也过得自在。白日里,她常在真武大殿的空地上练剑,桃花岛的武学本就独树一帜,她的招式轻灵飘逸,带着几分东邪一脉的奇诡精妙。全真教的小辈们见她年纪轻轻,身手却如此不凡,个个敬佩不已,常围在一旁观瞧,一声声“郭师姐”喊得热切。郭襄素来性情随和,全然没有半分骄矜之气,遇上小辈们请教招式,便耐心指点一二,言语间条理分明,惹得众人越发信服。
只是她心底终究惦念着杨过,白日里忙着练剑、指点晚辈,尚能暂且按下这份心思,待到夜幕降临,或是得了些许闲情逸致,便常会独自一人踱至终南山的山道旁。晚风拂过林叶,簌簌作响,她望着连绵的山峦在暮色里渐渐隐去轮廓,山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淡淡的怅惘。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虫鸣唧唧,伴着她的身影,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时值夏日,明月当空悬着,清辉似练,泼洒得终南山下遍地银白。夏蝉在林间扯着嗓子长鸣,草窠里的蟋蟀此起彼伏地应和着,虫鸣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反倒衬得这夜愈发寂静。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轻轻拂过树梢,卷起几片新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郭襄独自一人踱到山道旁的空地上,抬眼望着漫天星子,银河如带,横亘天际,四下里除了虫鸣与风声,再无半点人声。她立在月光里,身影清瘦,心头那点怅惘又悄然漫了上来。
沉吟片刻,她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身,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小龙女舞剑的模样。心念一动,她足尖轻点,身形翩然旋起,玉女素心剑法便自指尖流淌而出。剑招轻灵飘逸,如月下流萤,带着几分缥缈出尘的仙气,每一式都循着记忆里的剑意,温柔却又暗含锋芒。
舞到酣处,她忽然左手虚握,以玉箫比剑竟比划起全真剑法的招式来。她虽没有周伯通那般左右互搏的神通,无法一心二用、双剑齐施,却凭着过人的悟性,硬生生将两套剑法拆分开来——右手长剑挽着玉女剑的灵动剑花,左手玉箫则摹着全真剑的刚猛架式,一招一式,竟也有几分形似。
月光落满她的肩头,剑光流转间,映得她眉目如画。两套截然不同的剑法在她手中交替比划,时而轻柔似水,时而刚劲如风,竟在这寂静的夏夜里,生出几分奇绝的韵味来。
招式舞毕,郭襄缓缓收剑,玉箫贴着小臂滑入袖中,反手将剑靠于身后,立在月光里轻轻喘息。
她望着剑身倒映的月色,兀自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这般招式,离龙姑姑还是差得远呢。”古墓派剑法的那份空灵飘逸、清冷出尘的韵致,她学了招式的架子,却始终描摹不出那份浑然天成的仙气。
晚风掠过林梢,虫鸣渐歇,四下里万籁俱寂。方才那场剑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却无一人得见。她望着不远处那方横亘在山道旁的巨石——那是堵住活死人墓入口的断壁残碑,碑身斑驳,爬满了青苔。
思念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她忽然拔出剑来,挽了个剑花,以剑尖为笔,以石壁为纸,运起内力,在粗糙的石面上缓缓刻下几行字。
剑锋划过石面,簌簌作响,月光下,字迹渐渐清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刻罢,她收剑伫立,指尖轻抚过凹凸的字迹,眸中似有星光闪烁,又似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山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终南山的夜,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这本是《诗经》里公子追求心上人的情诗,道尽了求而不得的怅惘。此刻被郭襄刻在这活死人墓的断碑之上,却别有一番滋味——没小儿女的痴缠,倒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落落孤寂。
她刻罢,又对着那行字迹轻声念了一遍,尾音被晚风卷着,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箫剑还鞘,望着远处沉沉的山影,喃喃自语:“在终南山待了这些时日,寻人不着,叨扰了全真教这么久,也该走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明日便下山吧。至于往何处去……走一步看一步,先离开这里再说。”
山风又起,吹得她衣袂翻飞,月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漂泊意。
郭襄独自一人,踏着满地清辉,走在终南山下通往全真道观的幽静山道上。她垂着眸子,心头还反复念着那两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一时竟有些失神,全然没留意周遭的动静。
此刻月影被云絮遮了几分,山风掠过林梢,竟没了半分声响。先前聒噪不休的夏蝉、蟋蟀,不知何时已敛了声息,连林间惯有的夜鸟轻啼都消失殆尽。偶有寒鸦几声哑叫,突兀地划破夜色,旋即又归于死寂。
这般不同寻常的安静,竟似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片山林。可郭襄兀自埋着头往前走,脚步轻缓,心思沉浮,半点没察觉这夜色里的异样。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黑影浮动,一道瘦长的影子陡然从树后窜出,悄无声息地绕到郭襄身后,手中一根乌木短棍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朝着她后脑砸去!
郭襄心头警铃骤响,暗道一声不好,刚要旋身抵挡,那短棍已重重落在她后颈。
“啊——!”
一声痛呼脱口而出,她只觉后脑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丹田内的内力竟自发涌了上来。危急关头,她无暇细想,凭着桃花岛武学的本能,施展开落英缤纷掌里的飘摇步法,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落花,脚下踉跄着借力一旋,整个人便如惊鸿般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