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强忍着头晕目眩的痛楚，足尖在山道的青石上一点，借力纵身跃起，几个起落间，便一头扎进路旁茂密的草丛里，蜷身藏在了深深的草窠之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刚蜷身躲进草丛，后心便猛地撞上一片冰凉的铁意——竟是一柄钢刀，正贴着她的脊背，森寒的锋芒几乎要刺破衣衫。
郭襄心头一凛，不及细想，足尖猛地在草间一点，身形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急弹，同时双掌翻飞，施展出落英神剑掌的精妙招式。掌风裹挟着草木碎屑，朝着身后的黑影四面拍去，身形则如飘萍般左折右闪，借着掌势的飘摇，几个腾跃便掠到了路旁一棵高大的罗汉松上。
她足尖轻点在松树枝尖，堪堪稳住身形。恰在此时，乌云散尽，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泼洒下来，照亮了整片山林。
后脑的剧痛阵阵袭来，温热的血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郭襄抬手一抹，指尖触到黏腻的血迹，心头又是一紧。
而当她抬眼望向方才走来的山道时，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只见那幽静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竟涌出了数十道黑影，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兵刃，正呈合围之势，朝着罗汉松的方向缓缓逼近。
“不好！是有人偷袭道观！”
郭襄心头猛地一沉，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她顾不上后脑的剧痛，足尖在罗汉松枝上猛地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全真道观的方向掠去，落地时几步便踏上了道观前的石阶。
她边跑边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黑影越逼越近，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握着的兵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竟是蒙古兵惯用的弯刀与铁矛！
“敌袭！敌袭！”郭襄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几分沙哑，“快醒醒！蒙古兵打过来了！”
此刻终南山的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道观静卧在山坳里，檐角的铜铃偶尔被山风拂动，发出零丁脆响，更衬得周遭万籁俱寂。守夜的小道士靠在廊柱下，眼皮一下一下打着架，手里攥着的梆子滑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自己也浑然不觉。更深露重，连虫鸣都歇了，只有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像是山神沉沉的鼾息。
这死寂，仿佛能绵延到地老天荒。
直到那一声呼喊，像淬了冰的刀锋，猝然割裂了这一切。
“敌袭——！敌袭——！”
是郭襄，清越却惊惶，带着撕裂般的颤抖，从山道方向遥遥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道士们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残存的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呼唤得烟消云散。茫然地望向声音来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打更的老道士，耳力早已不济，此刻却也被这穿透寂静的呼喊惊动，趿拉着草鞋从厢房里冲出来，手里的梆子“哐当”掉在地上。“怎么回事？谁在喧哗？”他沙哑着嗓子问，浑浊的老眼望向山门方向，只看见黑黢黢的树影幢幢。
小道士刚要答话，山道上的情景便攫住了他的呼吸。
起初只是影影绰绰，在稀疏的月光和浓重的夜雾里看不真切，像是林中蛰伏的兽群。可那影子移动得极快，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正迅速向道观逼近。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点幽暗的反光在影子里浮动——那是金属，是兵刃！
“那……那是……”小道士眯起眼睛，使劲往前瞧。待他终于看清最前面几道黑影的装束——那绝非山中樵夫或香客的打扮，而是紧束的夜行衣，甚至能辨出异族特有的弯刀轮廓时，一股寒气从他脚底板直冲顶门。
“蒙……蒙古兵！”这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变了调，随即化作一声破了音的嘶吼：“戒备！快戒备——！蒙古兵袭山门了——！”
这声变了调的嘶喊，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瞬间在沉睡的道观里炸开！
原本只有零星烛火的厢房，窗户一扇接一扇被猛地推开，透出慌乱的人影和惊呼。紧接着，各处殿堂、斋舍的灯火次第亮起，有的急切，有的摇曳，昏黄的光晕驱散着局部的黑暗，却将更大范围的不安与恐惧暴露出来。杂沓的脚步声从各个角落涌向山门，有人仓促披衣，有人赤着脚，有人摸索着寻找防身的物事，原本秩序井然的宁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难临头前的、压抑不住的骚动。
然而，真正的恐惧，才刚刚点燃。
不知从何处掷出的火把，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道观外围干燥的灌木和堆积的落叶上。“轰”的一声，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猛地昂首，随即疯狂蔓延开来。一道火圈，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狰狞地在道观四周窜起，烈焰腾空，吞吐着炽热的火舌，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赤红。跳动的火光扭曲了树木的轮廓，将它们化作张牙舞爪的鬼影，也将那些原本隐在暗处的袭击者，清晰地投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