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潮水,沉默而迅疾地填满了火圈外的每一寸空隙。他们清一色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火光映照下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的蒙古弯刀不再掩藏,齐齐出鞘,成百上千的刀锋反射着熊熊火光,汇聚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流动的金属寒潮。
直到此刻,那压抑已久的、非人的吼声才如同火山般爆发:
“杀——!!!”
这声浪汇聚了纯粹的杀戮意志,不再是人的呐喊,更像是野兽的咆哮,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连终南山沉稳的轮廓似乎都为之动摇。
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交涉,甚至没有给道观里的人更多反应的时间。火焰是屏障,也是号令。黑衣的蒙古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踏过燃烧的草木,踩着火炭与灰烬,以碾压一切的阵势,朝着那道单薄的木制山门发起了最凶悍的冲锋。
守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道士,握着扫帚或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或许学过几手强身健体的拳脚,但何曾见过这等百战沙场的铁血阵仗?刀光骤起,快得超出了眼睛捕捉的极限。惨叫声几乎与利刃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温热粘稠的液体溅上脸颊、泼洒在古老的青石台阶上,瞬间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咚咚咚!!”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砸在山门上,也砸在每个道士的心头。那平日里庄严厚重的木门,此刻在蛮力的冲撞下呻吟着,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木屑簌簌落下。
火光、刀光、血光、扭曲的人影、震耳的杀声、刺鼻的焦糊与血腥味……所有的感官刺激在瞬间达到极致,前一秒还沉浸在亘古宁静中的终南山道观,下一秒已彻底沦为风暴与烈火肆虐的杀戮战场。这变故并非突兀的切换,而是一种极致的静谧被更极致的暴力猛然撕碎、吞噬的过程,那短暂的、充满疑惑与渐次清晰的惊惧,正是风暴眼中心最令人窒息的部分。
李志远道长手持拂尘,须发皆张,厉声喝道:“诸位道友,守住山门!”他运起全真内功,拂尘一甩,卷住一柄刺来的铁矛,猛地发力一扯,将那蒙古兵拽得踉跄倒地。可蒙古兵实在太多,一波倒下,又有一波涌上来,刀锋如林,步步紧逼。
道观内一片慌乱,钟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几个道童吓得缩在廊柱后,瑟瑟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搬来石块,死死顶住摇摇欲坠的山门。火光越烧越旺,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郭襄捂着后脑的伤口,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心头焦急万分,却因方才那一闷棍,内力运转滞涩,一时竟难以冲上前去。
郭襄强忍着后脑的剧痛,足尖在廊檐上一点,纵身跃上道观最高的那座钟楼楼顶。
她扶着飞檐的雕栏往下望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心头凉了半截。
方才还孤寂冷清的上山道,此刻竟被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蜿蜒数里,望不到尽头。每一支火把之下,都立着一个身披玄甲的黑影,刀枪林立,杀气腾腾,将整个全真道观围得水泄不通。
道观正门口,前几日被她逼退的蒙古先锋孛儿忽台,正大马金刀地立在阵前。他身披重甲,手按腰间弯刀,仰头望着道观,发出一阵桀桀的狞笑。
“哈哈哈——!”那笑声粗嘎刺耳,借着夜风传进观中,“前几日本将军还劝你们,莫要与那宋军勾勾搭搭,免得引火烧身!你们倒好!孙不二、王处一、郝大通那三个老东西,竟胆大包天,敢半路截杀我大元的教主教座!”
他猛地抬手,指向道观山门,语气狠戾,字字如冰:“今日,我便将这全真道观夷为平地!把这群不知死活的道士,尽数拿下!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他手臂狠狠一挥。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瞬间炸响,蒙古兵们举着兵刃,如潮水般朝着道观山门猛冲过来,撞得山门“轰隆”作响,木屑飞溅。
“大家快跑!随我来!”
李志远道长双目赤红,扯着嗓子嘶吼,转身便朝着道观西侧奔去,一边跑一边朝惊慌失措的弟子们挥手,“小辈们都跟上!往后山撤!”
他脚下生风,很快便冲到钟楼之下,仰头对着楼顶的郭襄高声喊道:“郭姑娘!”
郭襄俯身望去,只见他满脸焦灼,声音都在发颤:“此次当真对不住你!连累姑娘身陷险境!后山有条秘道通往山下水道,那水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趁着夜色,大家从那里遁走,四散逃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望着山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道:“姑娘身手不凡,远胜我等。如今山门已破,情势危急,你不必管我们,赶紧先走!能活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