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死寂。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那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气度,已然化作一尊无形的烘炉,将所有人的心火都死死压制在炉底,不得喷发。
一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徐奉年,此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阁楼内,这声轻响竟显得无比清晰。
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第一次褪去了百无聊赖的慵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个谈吐惊人的说书人。
徐奉年听着台上的论调,手中的象牙扇微微一顿。
扇骨停止了摇动,定格在半空。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且带着一丝狐疑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寒。
作为北凉王世子,他见过太多满口胡柴的江湖骗子,也见过太多身怀绝技的武道奇才,但像苏寒这样,敢在北凉地界上对天下剑客评头论足,甚至将西门吹雪贬低到尘埃里的人,还是头一个。
有趣。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苏先生,这年头大话谁都会说。”
徐奉年轻笑一声,声调不急不缓,却偏偏提高了几分,清晰地盖过了周遭所有残存的叫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威严。
“如果你只是为了讨几个赏钱,讲些虚无缥缈的野史也就算了,本世子听个乐呵。”
象牙扇“唰”地一声合拢,扇骨的尖端,不轻不重地点了点面前的檀木桌面。
咚。
一声闷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但你既然提到了西门吹雪,提到了真正的天道之剑。”
徐奉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凛冽的玩味,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这问天阁的大门,怕是不好出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牒。
说罢,徐奉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他将那物往桌上一放。
霎时间,一团柔和却又璀璨至极的光华,在这略显昏暗的阁楼内骤然绽放。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通体浑圆,晶莹剔透,珠光流转间,竟隐隐有云雾在其中升腾。
东海夜明珠!
而且是拳头这么大的贡品级夜明珠!
珠光瞬间照亮了周围所有人的脸孔,也照亮了他们瞳孔深处那无法抑制的贪婪。
一阵阵急促而压抑的倒吸凉气声,在阁楼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这等宝物,足以让一个寻常江湖客一辈子衣食无忧,甚至开宗立派!
“如果你真有本事,能说出西门吹雪最近在练什么剑。”
徐奉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夜明珠温润的表面,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苏寒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若能说中哪怕三成,这颗珠子,便归你了。”
然而,他失望了。
苏寒看着那颗价值连城的明珠,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一丝一毫的贪婪。
那眼神,平静得宛如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
甚至,还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超然。
仿佛这颗能让天下人为之疯狂的宝珠,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块顽石。
苏寒手中那柄普通的羽扇,轻轻摇动了一下。
他动了。
他缓缓走下那三尺高的青云坛。
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被逼迫的仓皇。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青布鞋底落在厚重的青砖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可偏偏,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他的脚步声,被一下,一下地重重踩踏着。
他仿佛不是走在地面上,而是走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他一步步,走到了徐奉年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中的倒影。
“保护世子!”
徐奉年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体内气机瞬间爆发,手掌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冰冷的杀意破体而出。
刀,只差一寸便要出鞘。
徐奉年却只是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