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问天阁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压得数百位江湖客喘不过气。
每一道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根横梁之上,钉在那个从阴影中剥离出的枯瘦身影上。
风清扬!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是剑道神话的代名词。
他不是应该早已心死神灭,在思过崖的青灯下化为一抔黄土了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会因为一个年轻说书人的一番话,而现身于此?
震撼,惊骇,狂热,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发酵,酝酿成一场即将喷发的火山。
陆小凤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那两撇灵巧的胡子上,指尖却带着一丝冰凉的僵硬。他的心神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阁楼的每一个角落。
一无所获。
在此人现身之前,他的灵觉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这太可怕了。
这说明对方的境界,已经臻至返璞归真,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境地。若他想取自己的性命,恐怕自己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高台上,苏寒却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神色自若的人。
他没有被那股无形中笼罩全场的气场所影响,反而迎着那道从高处投下的、蕴含了数十年沧桑与悔恨的目光,眼中的兴致愈发浓烈。
那不是面对强者的畏惧,而是棋手终于等来一位值得落子的对手的欣赏。
“风前辈。”
苏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清越而沉稳,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世人皆言,独孤九剑乃求败前辈晚年所创,是其勘破武学藩篱,追求天人合一的至高剑理。他们说,那是一种无敌后的寂寞,一种归于平淡的哲学。”
他的声音顿了顿,给所有人留下了品味的余地,也给了横梁上那位老者一个消化的空间。
风清扬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跳动的火苗微微一滞。
这确实是江湖上,乃至华山内部,对独孤九剑的共识。
但苏寒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块坚不可摧的“共识”。
“但在苏某看来,这大错特错!”
“这门剑法,非但不是独孤求败晚年的产物,恰恰相反,它应该是那位前辈少年意气,最是狂傲不羁,最是目空一切之时,向天下所有武学发出的战书!”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整个问天阁的江湖客,脑子里都嗡的一声,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是何等颠覆性的言论!
将一门追求“无招胜有招”的至高剑法,说成是少年轻狂的产物?
这简直是……对剑圣的亵渎!
然而,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那位真正的剑圣,就坐在所有人的头顶。
横梁上,风清扬那枯瘦的身体,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动作。
他微微前倾。
仅仅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下方的陆小凤等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能感觉到,随着这个动作,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到足以刺破苍穹的剑意,瞬间锁定了高台上的苏寒。
这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一种不容许对方有半句虚言的审视。
苏寒却仿佛沐浴在春风之中,嘴角的弧度不变。
“为何说它狂傲?”
“因为它只有一个宗旨——破!”
“破尽天下万般武学!管你什么精妙招式,管你什么浑厚内功,我自一剑破之!”
“这种思想,除了一个坚信自己手中之剑足以横扫六合八荒的绝世天才,一个尚未经历世事沉浮的狂傲少年,谁还会有?”
“一个真正看破世情的老者,他的剑,追求的该是‘容’,是‘和’,是与这方天地的共鸣,而不是如此霸道,如此锋芒毕露的‘破’!”
苏寒的声音越来越亮,仿佛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众人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思路,重新去审视那门传说中的剑法。
风清扬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他那张古板的面容上,第一次流露出挣扎与思索。
苏寒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尘封了数十年的大门。
是啊……
为何自己修炼了这么多年,总感觉剑意之中,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捅破的窗户纸?
为何自己越是修炼,越是觉得这剑法中的锋芒与自己晚年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
却从未想过,是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前辈。”苏寒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风清扬的内心,“总诀、破剑、破刀、破枪、破鞭、破索、破掌、破箭……这前八式,您早已炉火纯青,当世无人能及。”
“但,你始终练不成那最后一式吧?”
“破气式!”
最后三个字,苏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风清扬坐在横梁上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两道骇人至极的精光!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机,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却又被他死死地约束在身体周围,没有泄露分毫。
即便如此,整个问天阁的温度,也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他练不成破气式!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隐秘,也是他最大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