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扬那一道清风,卷走了阁楼六十年的尘埃,也卷走了江湖人心中最后一丝怀疑。
神话当面,谁敢不敬?
可这份由剑圣离去而留下的震撼余温,尚未在众人心头盘桓多久,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窗外风雪的冷。
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浸入灵魂的森然寒气。
问天阁内,数十座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此刻,那跳动的火焰却齐齐一滞,火苗由明亮的橘红,诡异地转为幽幽的蓝色,仿佛被无形的存在扼住了咽喉。
“咔……咔嚓……”
离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上,一名江湖刀客刚刚举起的酒碗,碗口的热气瞬间凝结成白霜,继而整只粗瓷碗上都爬满了冰裂的纹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砰!”
一声脆响,瓷碗爆裂,化作无数碎片夹杂着冰晶,溅了那刀客一脸。
他甚至来不及呼痛,只是呆滞地看着自己结了一层白霜的手掌,牙关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
这不是个例。
满堂的炭火,在这一刻尽数黯淡。
暖意被抽离,空气被冻结。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唇边化作了清晰可见的白色雾气。
刺骨的寒冷,从每一个毛孔钻入,直抵五脏六腑。
“吱呀——”
问天阁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悠长而艰涩的呻吟,缓缓向内开启。
门轴上,肉眼可见的冰霜正在疯狂蔓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着满地清辉,飘然而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明黄宫装长裙,裙摆曳地,不染纤尘。
她的容颜,美到了一种极致,一种不似人间的虚幻。
可那双凤眸里,却空无一物,没有怜悯,没有喜悲,只有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漠然。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地板便会“咔”的一声,凝结出一朵霜花形态的冰莲。
冰莲绽放,又悄然湮灭。
她身后的女子,气质截然不同,温婉如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却同样掩不住那份深不可测的强大。
满堂江湖客,数百道目光,此刻却无一人敢与她们对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身体因寒冷与恐惧而剧烈颤抖。
移花宫!
是大明武林禁忌中的禁忌!
而为首的那位,正是禁忌的化身,活着的修罗——大宫主,邀月!
邀月的脚步停下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匍匐在她威压之下的蝼蚁。
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人群,越过了数十丈的距离,如两柄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剑,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高台之上,那个依旧从容安坐的年轻身影上。
苏寒。
“苏先生,好大的胆色。”
声音响起,清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让阁楼内的温度再次骤降。
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
“风清扬那等老朽之辈,在你口中竟然能排在第九。”
“本宫倒是想请教一番,我移花宫的移花接玉,在你的这本所谓剑豪录里,究竟能排在第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却又重如山岳的恐怖威压,以邀月为中心,轰然席卷全场!
嗡!
空气发出沉闷的哀鸣。
桌椅板凳,梁柱窗棂,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力量下轻微地震颤。
二楼雅间,北凉世子徐奉年面前的那杯温酒,酒液表面的最后一丝热气被瞬间抽干,一层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杯壁向中心蔓延,只一息之间,便彻底凝成了一块剔透的琥珀色冰坨。
徐奉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一下,震碎了桌沿凝结的冰棱。
他没有出手,甚至没有释放出半分气机。
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高台上的苏寒。
这个说书人,确实有点意思。
面对剑圣风清扬,他能谈笑风生,点破武道迷障。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江湖中最不讲道理,也最心狠手辣的女人。
这份从容,还能保持几分?
万众瞩目之下,苏寒的表情,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那足以让宗师强者心神崩溃的威压,落在他身上,竟如清风拂面,不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