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的背影，如同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问天阁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走了。
带走了一生的执念，留下了一段即将传遍天下的神话。
高台之下，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走了……剑豪燕十三，就这么走了？”
“他最后那个抱拳，你们看到了吗？那是……那是弟子对师长的礼节啊！”
“天呐！苏先生一席话，竟让燕十三这样的绝世剑客顿悟解脱！这哪里是说书，这分明是讲道！”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高台那道依旧从容淡然的身影之上，其中蕴含的情绪，已经从最初的敬畏，演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位剑道大宗师的心境蜕变。
这种冲击力，远比任何惊心动魄的故事都要来得真实，来得震撼！
苏寒安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神魂之中那股新生的，冰冷而纯粹的毁灭剑意。
那股力量，仿佛是燕十三毕生孤绝与毁灭的剑道哲学，经过无数人情绪的共鸣与发酵后，提炼出的最精纯的能量，最终悉数灌入了他的体内。
他的修为，在无声无息间再次攀升。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头滋生。
他仿佛能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绕着一根根无形的命运之线，而他，似乎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轻轻拨动其中几根。
这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和超然地位的掌控感。
……
问天阁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早已化作无数道细碎的情报，顺着夜色中的阴影渠道，飞速流向了不远处的北凉王府。
王府深处。
书房内未点灯火，唯有窗外漫天大雪，将惨白的光投射在窗纸上，映得房内光影明暗不定。
墙壁上悬挂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副巨大且详尽的军机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笔都可能代表着数万人的生死。
一股冰冷肃杀之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人屠徐骁，就这么负手立于窗前。
他高大的身躯在雪光的映衬下，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一尊择人而噬的凶兽。
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刀劈斧凿般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一个黑衣探子单膝跪地，正用一种压抑着激动和恐惧的语调，将问天阁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燕十三的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当探子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能够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
许久。
徐骁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随之调动的沉重压迫感。
他的目光，投向了书房最深沉的阴影处。
那里，摆着一局残棋。
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双腿盖着厚厚毛毯的文士，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
“此子如何？”
徐骁开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沙哑的质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阴影中的文士，正是北凉王府的毒士，李义山。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枚黑玉棋子在他的指间缓缓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他才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的一个位置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房内的死寂。
“深不可测。”
李义山终于开口，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他顿了顿，视线从棋盘上移开，仿佛能穿透王府的重重墙壁，看到问天阁内那个说书人的身影。
“王爷，他不是在说书。”
“他是在点拨天下人。”
李义山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无论是之前的风清扬，还是今日的燕十三，他们本就站在了武道的顶峰，只差临门一脚。而苏寒所做的，就是为他们指明了那一脚该往何处踹。”
“听了他的点评，这些人……境界定然会再进一步。”
“这样的人……”李义山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光芒，“若不是神仙下凡，便是……掌握了某种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机。”
徐骁那双本就狭长的眼眸，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一道骇人的精光，从中一闪而逝。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北凉刀刀柄上。
手指，极富节奏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冰冷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