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后的香港街头,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揣着那一千二百块港币,站在邵氏片场外,有些恍惚。双层巴士从我身边“哐当”驶过,车身上印着生力啤酒的广告,女郎的笑脸在霓虹映照下显得有些失真。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我才意识到,从早上穿越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拐进旁边的小巷,找了家看起来客人最多的茶餐厅。推开玻璃门,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墙上贴着红色胶纸的价目表:“冻柠茶七蚊”“干炒牛河十二蚊”。空气里飘着奶茶的甜香和炒菜的油烟味。
“食咩啊?”柜台后的老师傅头也不抬地问。
“干炒牛河,冻柠茶。”
“坐低等阵。”
我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两个穿着剧组T恤的男人在闲聊。
“听说了没?王导那部《玉蒲团》,今天有个临时工改了场戏,王导居然采用了!”
“吹水吧?哪个临时工这么大胆?”
“真的!我朋友在场记组,说那小子画的分镜有模有样……”
我低下头喝茶,没有作声。
干炒牛河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厚实,河粉炒得油亮,豆芽脆生生地混在其中。我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香,锅气十足,是记忆里老香港的味道。
正吃着,对面卡座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我都说了我不拍这种戏!你当我是做什么的?!”
是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哭腔。
我抬头看去。那女孩大约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她对面的男人西装革履,梳着油亮的背头,正压低声音说话:
“阿珍,合约签了,定金收了,不是说不想拍就可以不拍的……”
“我当时不知道是三级片!”
“这是电影艺术……”
“艺术你个头!”
女孩站起来就要走,男人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动静有些大,店里几桌客人都看了过去。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女孩转过脸来时——我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这张脸……很眼熟。
清秀的眉眼,微微上翘的嘴角,即便此刻气得眼圈发红,也掩不住那股灵动的美。最关键的是,她左边眉毛尾端有一颗极小的痣。
大纲里的角色列表在我脑中闪过——邱舒珍,原型邱淑贞,今年二十一岁,参加港姐选美被污蔑整容而退赛……
对上了。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我走到那桌旁,声音不大,“拉着女孩子的手,不太好看吧。”
油头男人一愣,松开手,上下打量我——普通的T恤牛仔裤,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
“关你什么事?我和女朋友聊天而已。”
“我看不像。”我转向那女孩,“小姐,需要帮忙吗?”
女孩咬着嘴唇,眼中的泪花还在打转。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男人,忽然说:“我不认识他!他是我的经纪人,骗我签了三级片的合约!”
油头男人脸色一变:“你乱说什么!”
“是不是乱说,把合约拿出来看看。”我语气平静,“如果写明了是‘艺术剧情片’,你为什么怕人看?”
店里安静了几秒。柜台后的老师傅已经摸起了电话,用警告的眼神盯着油头男人。
“……神经病。”油头男人骂了一句,抓起公文包,狠狠瞪了女孩一眼,“你有种!以后别想在这一行混了!”说完推开玻璃门走了。
女孩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先坐下吧。”我指指自己那桌,“我请你喝杯茶。”
五分钟后,我们相对坐在卡座里。
“我叫邱舒珍。”女孩捧着热奶茶,手指还有些发抖,“刚才谢谢你……”
“林远。举手之劳。”我把没动过的菠萝油推过去,“吃点东西,受惊之后最容易饿。”
邱舒珍愣了一下,轻轻笑了:“你真奇怪……不过谢谢。”
她掰开菠萝油,小口吃着。我借着灯光仔细看她——确实年轻,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来,眼睛亮晶晶的,哪怕此刻有些狼狈,也掩不住那股子灵气。
“你怎么会签了那种合约?”我问。
邱舒珍低下头:“我参加港姐选美……但是有人放消息说我整过容,大会让我退选。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他就找上门,说有电影拍,是文艺片……我看剧本是有感情戏,但没想到是要脱衣服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点点头。这经历,跟大纲里写的一模一样。
“其实,”我喝了口冻柠茶,“你不用这么沮丧。”
“啊?”
“你有观众缘。”我看着她说,“这种长相,这种气质,不靠卖肉也能红。”
邱舒珍眨了眨眼:“你真的这么想?”
“我是做电影的。”我笑了笑,“相信我,你适合拍喜剧。古灵精怪的那种,不需要美得不食人间烟火,要亲切,要可爱。”
“喜剧?”邱舒珍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这个词,“但我没学过表演……”
“有天赋就够了。演戏这件事,七分靠天分,三分靠努力。”我顿了顿,“我现在跟着王京导演的组,过段时间可能有新戏开拍,如果有适合你的角色,我告诉你。”
邱舒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不过我没有电话号码。”我摊手,“你留个传呼机号码给我?”
“我……我没有传呼机。”邱舒珍有些不好意思,“我住在姨妈家,你打这个电话吧。”
她从包里翻出张小纸条,写下一串号码,递给我。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脑中“叮”了一声——
【接触潜在剧情人物:邱舒珍】
【关联度评估:中(可发展为事业伙伴/情感线)】
【提示:该角色当前处于人生低谷,适当引导可获得高好感度】
我面不改色地收好纸条。
我们又聊了几句。邱舒珍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那颗眉尾的小痣也跟着动,确实灵动可爱。
离开茶餐厅时,已经八点多了。
“林远哥,”邱舒珍在街灯下站定,很认真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我……我会好好考虑你说的话。”
“加油。”我冲她摆摆手。
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我呼出一口气。
剧情线,这就搭上一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回到了邵氏片场。
今天拍的还是《玉蒲团》,不过换了场景,是书生和另一名女角的戏份。徐锦江据说还在医院挂水,我继续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