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星期二,我按照约定来到邵氏行政楼。
王京的新戏策划会在三楼的会议室。我提前十分钟到,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片场里忙碌的人群。道具组正在搬运仿古家具,一群穿着戏服的龙套演员蹲在阴凉处抽烟,导演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这就是1985年的香港电影圈,粗糙、鲜活、充满生命力。
“林远?”
我转过身,看见叶瑔珍站在不远处。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却比上回在片场见到时更加清丽动人。
“叶小姐。”我点点头,“你也来参加策划会?”
“王导让我来的。”她走近几步,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他说新戏里有个角色可能适合我,让我来听听。”
我们并肩走向会议室。走廊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叶瑔珍轻声说,“那场戏……如果按原来的方式拍,我可能真的会崩溃。”
“你演得很好。”我说,“特别是最后那个转身的镜头,眼神里有故事。”
她微微低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你总是这么会说话。”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京坐在主位,正在翻看一叠资料。刘振伟在旁边抽烟,见到我进来,招手让我坐他旁边。
叶瑔珍自然地坐在我另一侧。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王京敲敲桌子,“新戏暂定名《魅影聊斋》,古装奇幻题材,带些……咳,情感戏份。故事大纲在这里,大家传阅一下。”
资料传到我手里。我快速浏览——果然是《聊斋艳谭》的雏形,讲述书生夜宿古宅,邂逅多位女妖的故事。但目前的版本还很粗糙,情色元素直白,缺乏真正的情节张力。
“王导,”坐在对面的编剧推了推眼镜,“我觉得第三场戏里,书生和小倩的互动可以更大胆些,现在这样不够刺激……”
“我不同意。”我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王京抬了抬下巴:“阿远,说说你的想法。”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这部戏如果只想做三级片,现在的剧本没问题。但如果想成为让人记住的作品,甚至带点艺术性,就需要调整。”
“哦?”王京来了兴趣,“怎么调整?”
“首先,减少直白的暴露,增加朦胧美。”我说,“比如小倩出场那场戏,可以设计她在纱帘后沐浴,只拍剪影和水汽中的轮廓。观众看不清,反而更会想象。”
刘振伟点头:“有道理。”
“其次,每个女妖都应该有独特的性格和故事。”我继续说,“不能只是书生猎艳的对象。比如小倩可以是冤死的大家闺秀,书生帮她完成遗愿;狐妖可以是因为报恩而来,最后却动了真情……”
我边说边观察王京的表情。他听得很认真,手中的钢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叶瑔珍侧头看我,眼中带着欣赏的光芒。
“最后,”我顿了顿,“整部戏需要一条主线。书生不只是误入妖宅,他可以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内心迷茫,这些女妖的出现其实是他内心欲望和挣扎的投射。最后他离开时,已经完成了某种成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啪、啪、啪。”
王京慢慢鼓掌:“精彩。阿远,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平时瞎琢磨的。”我含糊道,“我觉得电影不该只是视觉刺激,还应该让人有点回味。”
“好一个‘有点回味’。”王京笑了,“那这样,剧本修改的工作,你也参与进来。振伟,你带带他。”
刘振伟拍我肩膀:“没问题。”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具体的场景和选角。王京初步定了三个女妖的角色,其中一个清冷忧郁型的,他看向了叶瑔珍。
“叶小姐,这个角色你感兴趣吗?”
叶瑔珍坐直身体:“我很感兴趣。但……戏份尺度大概到什么程度?”
王京看向我:“阿远,你说呢?”
我想了想:“如果按我刚才的思路,最多到肩部以上,重点在眼神和氛围。当然,可能需要一些若隐若现的镜头,但不会过于暴露。”
叶瑔珍明显松了口气:“那我愿意尝试。”
散会后,王京把我单独留下。
“阿远,你很有潜力。”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谢绝,“但这一行光有想法不够,还得会做人。晚上有个饭局,跟我一起去,认识些人。”
“好的导演。”
“还有,”王京压低声音,“叶瑔珍那姑娘,看得出对你有点意思。把握分寸,别影响工作。”
我愣了一下:“我们只是合作……”
“行了,我年轻过。”王京摆摆手,“去吧,晚上七点,半岛酒店。”
走出行政楼时,夕阳正好洒在片场的空地上。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香港夏日的燥热。
“林远。”
叶瑔珍从后面追上来。她脸颊微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一起走走?”她说。
我们沿着片场外围的小路慢慢走。这条路很安静,一边是邵氏高大的摄影棚,另一边是爬满绿藤的老围墙。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我很喜欢。”叶瑔珍轻声说,“我来香港半年,见过太多只想着怎么拍得更暴露的导演。你是第一个……真正为演员考虑的人。”
“我只是觉得,电影应该尊重每一个人。”我说。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你知道吗,”她说,“那天拍完戏回去,我哭了一整晚。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我以为自己完了,要一辈子拍那种戏。但你让我看到,原来还有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