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亮得有些晃眼。
我跟着王京走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人。西装革履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空气中混杂着雪茄、香水和高档食材的气味。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香槟杯相碰的声音清脆而不绝。
“跟紧我。”王京低声说，“今晚这些人，都是香港电影圈有头有脸的角色。少说话，多听。”
我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我认出几张脸——永盛公司的向华强坐在主桌，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威严，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不远处，邵氏的几位高层围坐一桌，其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应该就是邵逸夫了。
“王导！这边！”有人挥手。
我们走向靠窗的一桌。落座时，王京依次介绍：“这位是嘉禾的制片总监陈先生，这位是新艺城的李导，这位是……”
我一一握手致意。每个人的笑容都恰到好处，但眼睛里都带着打量。我明白，在这些大佬眼中，我只是个跟着王京来的无名小卒。
“这就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个年轻人？”嘉禾的陈总端着酒杯，打量我，“听说你在《玉蒲团》现场改了王导的戏？”
“不敢说改，只是提了些建议。”我谦逊地说。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新艺城的李导笑道，“不过这一行，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懂规矩。”
话里有话。我点头：“李导说的是。”
宴会开始后，话题逐渐放开。这些人谈论着最近的票房，抱怨着演员涨价，讨论着如何避税。我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侍者不断上菜——鲍鱼、龙虾、燕窝，奢侈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对了，王导，”向华强那桌忽然有人提高声音，“听说你在筹备新戏？什么题材？”
王京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去：“古装奇幻，带点聊斋元素。向先生有兴趣？”
“聊斋？”向华强笑了，“好题材。不过现在市场喜欢看直接的，你那些朦胧美的想法，未必卖座。”
“总要试试新东西。”王京说。
“试试可以，别玩太大。”向华强意味深长地说，“我最近也在筹备一部，警匪片。要不要合作？”
谈话间，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走到向华强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她一抬头，我愣住了。
张勄。
在大纲里，她的原型是张敏。此刻她比电影里看起来更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一身红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但她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她微微点头，随即移开。
“那个是向先生的……御用女主角。”王京不知何时回到我身边，低声说，“张勄，演技不错，人也聪明，可惜……”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我去洗手间。站在大理石洗手台前，我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人影有些陌生——穿着王京借给我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香港电影人。
但我心里清楚，我离这个圈子还很远。
走出洗手间时，在走廊里遇到了张勄。她正在窗边抽烟，侧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迷人。
“张小姐。”我点头致意。
她转过身，烟雾从红唇中吐出：“你是王导带来的那个年轻人？”
“林远。”
“我听说过你。”她弹了弹烟灰，“改戏的事，在圈子里传开了。胆子不小。”
“运气好而已。”
“不是运气。”张勄深深看了我一眼，“王导那个人我了解，如果不是真有本事，他不会带你到这里来。”
我沉默片刻，问：“张小姐很喜欢演戏？”
她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喜欢？也许吧。更准确地说，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听说向先生很器重你。”
“器重？”她吸了口烟，“是啊，器重到……连我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都要过问。”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忽然想起大纲里的设定——她想要摆脱控制，想要真正的自由。
“如果，”我斟酌着用词，“如果有个机会，可以拍真正想拍的电影，哪怕规模小一点，张小姐会考虑吗？”
她愣住，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这是在挖角？”
“只是假设。”
张勄把烟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身面对我：“林远，你很有趣。但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能乱想。”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她靠近一步，身上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向先生对我有恩，我欠他的。所以……别再提这种话。”
她说完就要走，我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张小姐——”
话音未落，宴会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张勄迅速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表情。向华强的助理出现在走廊尽头，看到我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张小姐，向先生找你。”
“这就来。”张勄恢复了她标准的微笑，离开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