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聊斋》拍到第十天，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那场戏是小倩与书生的初夜——当然，是按我的改法，只拍烛光下的剪影和局部特写。但投资人不知从哪里看到了原始剧本，专程来片场“视察”。
“王导，这场戏怎么能这么拍？”投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腆着肚子，说话时总喜欢拍人肩膀，“观众花钱买票，想看的就是真材实料！你这模模糊糊的，谁看啊？”
王京陪着笑：“李老板，现在的观众口味变了，朦胧一点更有味道……”
“变个屁！”李老板唾沫横飞，“我投了钱，就要看到回报！按原剧本拍，该露的露，该脱的脱！”
他说话时，眼睛直往叶瑔珍身上瞟。她穿着戏服站在一旁，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我正要开口，刘振伟在桌下按住了我的腿。
“李老板说得对。”王京递上雪茄，“不过这场戏已经改好了，临时再改会影响进度。这样，后面有几场戏，我们按您说的来，保证精彩。”
李老板抽着雪茄，眯眼想了想：“行，给你个面子。不过这个女演员……”他又看向叶瑔珍，“得懂事。”
这句话的意思，谁都明白。
等李老板终于离开，片场一片沉默。叶瑔珍咬着嘴唇，转身要走，被我拉住了。
“放开。”她声音发颤。
“你去哪？”
“我不拍了。”她眼泪掉下来，“我做不到……”
我把她拉到没人的道具间，关上门。
“看着我。”我捧起她的脸，“你要是现在走了，就真成了他们说的那种演员。你甘心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语气坚定，“这场戏我们按自己的方式拍好，证明给他们看，不露也能打动人。至于后面的戏……我来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林远，我怕。”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你的信任。”
我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好。”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我们就这样在堆满道具的狭小空间里，听着彼此的呼吸。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们赶紧分开。是场务来催场了。
重新回到片场时，叶瑔珍的状态完全变了。那场剪影戏，她演得极有层次——从羞涩到试探，从紧张到放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都在烛光摇曳的纱帐上清晰可见。
连王京都看得入了神。
“CUT！”他站起来鼓掌，“好！这条可以当教学范本！”
叶瑔珍从纱帐后走出来，脸上还有未退的红晕。她看向我，我朝她点头。
那一刻，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收工时，突然下起了雨。
香港的夏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摄影棚顶上。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器材，演员们挤在门口等车。
叶瑔珍的助理今天请假，她没带伞。我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跑吧，我车在那边。”
我们冲进雨里，跑到我那辆二手丰田前。坐进车里时，两人都湿透了。她头发贴在脸上，戏服也湿了大半，薄薄的布料透出里面的肤色。
我移开视线，发动车子。
“去你那儿？”我问。
“嗯。”
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摆动也扫不清挡风玻璃。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问。
“想起小时候在台湾，每次下雨，我就拉着妹妹在雨里跑，被妈妈骂。”她眼神温柔，“那时候真简单，快乐也简单。”
“现在不快乐吗？”
她转头看我：“现在更复杂，但……更真实。”
到了她公寓楼下，雨还没停。我们跑进楼道，又是一身湿。进了屋，她赶紧找出两条干毛巾。
“你先去洗澡吧，别感冒了。”她说。
“你先去，你戏服都湿透了。”
推让了一会儿，最后她说：“那……一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清了。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
“好。”我说。